屏幕上的灾害推演曲线,随着新数据的加入,变得愈发精准凌厉。
桌上的茶凉透了,他也没顾上喝一口。
上级接不接受,是上级的事。他该做的准备,该补的数据,该完善的预案,一样都不能少。等真出事的那天再准备,就晚了。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远处的城市灯火在寒雾里朦朦胧胧。
没人知道,这盏彻夜不熄的灯,会在不久后的冰封寒潮里,撑住多少人的生路。
寒潮预警在民间发酵的速度,比官方预估的快得多。
短短一周时间,市面上的羽绒服、取暖器、防寒建材价格一路疯涨,部分型号的极地防寒服甚至翻了三倍还断货。
西郊仓库那几十箱常规防寒物资,原本只是赵雅云摆出来的明面上的幌子,这会儿反倒成了各方势力眼里的肥肉。
最先找上门的是本地的社会团伙。
三个纹着花臂的男人堵在仓库大门口,为首的光头敞着黑色皮衣,胸口盘着歪歪扭扭的过肩龙,嘴里叼着没点燃的烟,一脚踹在仓库伸缩门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门口的保安上前阻拦,被他身边的小弟一把搡开,差点摔在冰碴子上。
“叫你们负责人出来!”光头嗓门粗哑,唾沫星子横飞,“我们哥几个是来跟赵董谈生意的,”
仓库负责人小跑着出来,赔着笑打圆场:“这位大哥,我们物资都是有主的,不卖的。您看……”
“有主?”光头嗤笑一声,上前一步,手指戳在负责人胸口,“在这一片,我说它能卖,它就能卖。我们也是帮着消化消化你们库里压着的防寒物资。市价三成,我们全收,也算帮你们赵董排忧解难了。三天之内给答复。要是不答应……”
他扫了一眼停在院里的几辆货车,语气阴恻恻的:“这附近的物流、装卸队,都得给我们几分薄面。到时候车开不出去,货卸不下来,工人不敢来上班,再出点什么'意外',损失可比这点货钱多得多。”
话说到这份上,威胁的意味已经昭然若揭。
仓库负责人看着对方身后跃跃欲试的小弟,知道这帮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不敢再硬刚,只能赔着笑说“我马上汇报”。
送走这几人,他转身进了办公室,一个电话打到了赵雅云的总裁办公室,把情况汇报了一遍。
“赵董,这事就怕报警也没用。事情没出,警方最多警告几句,不痛不痒;可真等出事,咱们损失怕就大了。”
对方敢上门威胁,怕也是有背景的。不是社会小混混那么简单。
“监控有吧?你先报警,把监控给警方看,先备个案。我这边会调查一下那些人的背景。”赵雅云道。
这边电话刚挂,办公桌上的另一部内线又响了。
接起来,是市应急管理科的王科长,语气慢悠悠的,打着标准的官腔:“赵董啊,我是老王。最近寒潮预警闹得凶,你们赵氏集团囤了不少防寒物资吧?实力雄厚啊。”
赵雅云坐在真皮座椅上,指尖轻轻搭在桌沿,语气平淡:“王科长说笑了,都是常规应急储备,没多少。”
“哎,常规储备也是储备嘛。”王科长笑了两声,话锋一转,“是这样,局里最近在评'年度应急保障先进单位',评上了以后政策扶持、项目审批都优先。我想着这么好的机会,得关照一下本土企业。你拿出一批物资走我们指定的渠道,不用多,一半就行,走个流程,先进单位的名额,我给你留着。”
话说得好听,本质却是空手套白狼。走他指定的渠道,价格压得极低,转手他就能按市价卖出去赚差价,所谓的“先进单位”,不过是一张没用的空头支票。
赵雅云没接话,对方也不急,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软刀子就递了过来:“对了,年底了,消防、安监、税务都在搞联合检查,你们西郊仓库库存大,品类又杂,真要细查起来,难免有不合规的地方。真查出点问题,停业整顿十天半个月,损失可就大了。”
“赵董是聪明人,这笔账,你肯定算得过来。”
一前一后,黑白两道同时伸手。一个明着耍横,一个暗里下绊,吃相都难看,却都吃准了“企业怕麻烦”的心思,笃定赵雅云会为了安稳花钱消灾。
总裁办公室里,赵雅云挂了电话,指尖在办公桌上轻轻叩了两下,脸上连半点怒色都没有。
“就这点阵仗?”她淡淡开口,语气轻得像在聊一笔无关紧要的小生意,“跳梁小丑而已,犯不上硬碰硬。”
助理站在对面,有点着急:“王科长那边手里握着检查权,真给咱们穿小鞋,也麻烦。要不……先拿点东西打发了?”
“打发?”赵雅云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打发了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他们敢伸手,就不怕烫手?”
她放下茶杯,语速不快,却字字都带着决断:“你去安排一下,从西郊仓库的常规储备里,挑三分之一出来,棉服、睡袋、应急暖炉,凑够两千套,装箱打封。以赵氏集团的名义,捐给战区应急管理部门。备注就写:民营企业响应极端天气应对号召,捐赠应急防寒物资。”
助理愣了一下:“捐了?那可是两百多万的货……而且捐了的话,剩下的也挡不住他们惦记啊?”
“傻孩子。”赵雅云抬眼看向她,眼底带着几分了然,“捐了这批,剩下的才没人敢动。战区应急部门收了咱们的捐赠,于情于理都要给个说法。我再顺势提一句,仓库物资多、安保力量不足,申请官方派驻安保岗。你说,他们会不会同意?”
助理瞬间反应过来。
捐出三分之一,换一个军方背书的官方安保岗。有穿制服的人守在仓库门口,别说地痞流氓,就是那些想伸手的官场中间人,也得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那个胆子碰军方挂钩的物资。
花两百多万,既卖了军方人情,又解决了所有麻烦,剩下的三分之二物资安安稳稳,连后续的检查、审批都能顺畅不少。
这买卖,太划算了。
“我马上去办!”助理立刻点头,转身就去安排捐赠事宜。
赵雅云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
她当然不只是为了保仓库。
这一步棋,一石三鸟:除了扫清宵小,更是要借着捐赠的由头,正式搭上战区应急部门的线;顺便,把准备好的冰封环境推演数据,顺理成章地递到官方手里。
光靠匿名邮件推动预警,太慢了。
借着捐赠的由头送出去的数据,才显得名正言顺,也更容易被重视。
三天后,捐赠仪式在西郊仓库简单举行。
战区应急管理处的李处长带队过来,握着赵雅云的手连连道谢,当场就拍板:协调当地武警派驻两个安保岗, 24小时值守仓库,确保应急物资安全。
仪式结束后,李处长没立刻走,被赵雅云请到了仓库的临时会客室。
会客室暖气开得足,茶香袅袅。
赵雅云坐在沙发上,姿态从容,先聊了几句物资调配的事,话锋一转,顺势递过去一份装订好的报告。
“李处长,刚好还有份东西,也想请您帮忙参详参详。我们公司信息部有个建模团队,闲着没事做了一套冰封极端环境下的城市灾害推演,我看着有点道理,但毕竟不是专业的。您是内行,帮着看看,有没有参考价值?”
李处长本来没太在意,只当是企业家的业余研究。可他翻开报告看了没两页,脸色就渐渐变了。
报告里的推演极其细致:从气温骤降速率,到管网冻裂点位,再到山区公路封路时间、电力系统承压极限,每一项都有数据支撑,逻辑链条严丝合缝。
甚至连不同区域的冻伤率、物资缺口估算,都算得清清楚楚。
最让他心惊的是,报告里预判的几处高风险点位,和他们内部掌握的隐患点位,重合度高达八成以上。
“赵董,这……这真是你们公司自己做的?”李处长抬起头,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信息部的几个年轻人,爱好这个,折腾了大半年。”赵雅云轻描淡写地带过,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精神力悄无声息地铺开,清晰地感知到对方此刻的震惊、犹豫,还有一丝按捺不住的重视。
她精准地拿捏着分寸,补充道:“当然,都是纸上谈兵,肯定不如官方的数据严谨。就是觉得极端天气越来越多,万一能给应急方案提供点参考,也不算白做。要是有哪里不对,您多指点。”
这话既给了对方面子,又把数据的价值摆得明明白白,半点不张扬,也半点不贬低。
李处长合上报告,神色郑重了很多:“赵董太客气了。这份报告很有价值,我带回去,给相关部门的同志都看看。说实在的,现在上面也在研究极端天气的应对方案,正缺这种翔实的推演数据。”
他顿了顿,主动抛出了橄榄枝:“以后应急这块的工作,说不定还要多麻烦赵董,咱们保持联系。有什么最新的推演结果,也欢迎随时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