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于是继续把残肢贴向水面,一遍遍尝试。
任由天使造成的伤口腐蚀下去,只有一个结果。
它们想活。
虞韫当然有能力帮它们,可他没有任何意愿。
特别是这个鬼地方本就不适合他们生存,还是早点解脱为好。
他的心,早就在无限折磨中,硬如石头。
只冷冷吐出三个字:
“等死罢。”
身后的薄膜被人撞开,虞嫖提着染血猎刀闯入,正好听见了这句话。
可是先前在祭台,她分明见过傀儡人唯唯诺诺,对他恭敬的模样。原来他如今对待下属,是这般冷情,对待武朝子民,更是只有出卖。
她已经不认识这个人了。
握紧猎刀,向前迈出一步。
虞韫骤然回头。
“别动!”
语气严厉。
与儿时在演武场上呵斥她时,一模一样。
虞嫖动作顿住。
界木内部突然发生了变化。
围绕中心流动的无根之水,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所有水流同时悬在半空,静止得像一圈透明晶体。
下一瞬,齐齐转向三人。
虞韫脸色微变,对着中心斥道:
“退回去!”
来不及了。
三股水流瞬间脱离原本轨道,朝三人疾射而来。
虞嫖侧身闪避。水流贴着她的肩膀掠过,落空后并未撞上后方墙壁,而是在空中急转,再次缠向她的腰腹。
她反手挥刀。刀锋将水流劈成两半,断开的水流绕过刀身,重新合拢。
虞嫖只能继续后退。
李唯危双手掐诀,虚空一抓。
“缚!”
无形之力压向水流,水流短暂停顿。随即分成数十股细线,从绞缚阵的缝隙中穿过。
这无根之水根本就不是戾魇,也就无法被束缚阵法镇住。
细密炁网在身前展开,将迎面扑来的水流挡住,刚刚接触,炁网便开始迅速变淡。
无根之水正在吸收他的力量。
李唯危当即撤手,晚了半步。
一缕水线缠住他的手腕,冰冷刺骨的触感渗入皮肤,整条手臂迅速失去知觉。
关山越跃上一处狭窄石台,脚下刚刚站稳,头顶水流便倾泻而下。
直觉要规避这团水,第一时间使用【近墨者黑】和【一滩烂泥】,三人一起化作史莱姆,从水流包围中滑落。
变身后,的确感受不到任何寒意,可超验能力总有尽头,但无根之水却取之不尽。
可无论往哪个方向跑,都有更多的水迎面扑来,在人家的地盘,无处可逃。
这片寂静的空间,只有虞韫对着中心呼喊,让它停下,提醒界木他们之间的合作。
可界木无动于衷,无根之水依旧奋勇。
虞韫抬起右手,对着其中一股水流虚空一抓。水流猛然停滞,透明水体在空中不断扭曲,一半仍想扑向三人,另一半却被他强行拖向中央。
双方僵持片刻,虞韫五指猛然收拢。
哗啦!
整股水流终于被甩回原本轨道。还不等他喘息,更多无根之水已经从中心涌出。
虞韫受到力量反噬,闷哼一声。身体踉跄两步,嘴角渗出鲜血。他没有犹豫,继续阻拦。
三方就这么僵持下来。
最终在【一滩烂泥】能力即将消失的前一刻,被无根之水同时合拢,被封进一颗半透明水球。
几人站在地面,都无法走出这颗水球。关山越试探着伸出手。
指尖刚刚接触水幕,刺骨寒意便沿着骨骼迅速向上攀爬。没有人能经历如此冰冷刺骨的寒意,关山越毫不怀疑,硬闯出去,可能血肉剥离,就剩一把骨头架子。
不过好在,界木也没打算立马将三人给冰死。
只这么禁锢着。
虞韫同样很意外。
凡事闯进来的异客,都会被无根之水迅速剥离精神和生机,眨眼间被做成傀儡人。
可界木竟然留下了三人。
但不过一瞬,他就明白了界木的意图。
急急开口:
“我还不够你使唤的吗!”
界木没有回应。
虞嫖周围的水幕却骤然收紧。
她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虞韫快步走到水牢前,双手按上透明水幕。无根之水没有伤害他,却也不听从驱使。
他手臂青筋暴起,试图将水幕向两侧撕开,水面只荡开几圈涟漪,纹丝不动。
虞韫用尽全力,反噬力量顺着双臂撞入身体。
砰!
整个人被掀飞出去,后背重重撞上石台。他撑地起身,嘴里又涌出一口血。
水球内,三人冻得浑身发抖。
刚刚那一番逃窜,已经把这片地形摸了个清楚。
除了他们这群人站着的陆地,其余的全是无根之水的地盘,而在无根之水的中央,却有一股强烈的活物感。
那里就是界木心。
看起来距离并不算远,可真冲过去,河流却无边无尽,根本无法触及。
不说无根之火的问题,要摧毁界木心,首先就要把这无根之水给清除了。
唯一稍微能操控无根之水的人,也拿它没办法。
局势暂时僵住,关山越思绪转的飞快,想着退路。
而有个人则完全冷静不下来。
虞嫖隔着半透明水幕,死死盯着兄长。
“我们武朝世代镇压邪祟,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叛逃。”
虞韫沉默良久。
目光越过三人,落向无根之水环绕的界木心。
终于开口:
“你不懂,我们赢不了的,一丝一毫都赢不了。”
特别是见识到天使那样的力量之后。
“我们没有胜算。”
最初,他也是满腔热血,镇压着最重要的祟眼。
他受封易水后,几乎日日守在最前线。查验封印、调度神武军、安排七十二位道长持咒,从来不敢松懈。
正因如此,他被祟眼里的东西挑中了。
从那道祟眼里,泄露出来的能量,能时刻激发心中的恐惧。
他从不是胆小畏手畏脚的人,可是这份恐惧实在深入骨髓,时刻勾着他,不由自主想起最恐惧的事。
他们失败,武朝覆灭,国破家亡,生灵涂炭……
残酷的画面反复入侵脑中,无比真实。
恐惧让他深信,这就是武朝的未来。
“我不是没有反抗过。”
虞韫看向妹妹。
“我知道是祟眼在影响我。”
找来最顶尖的随军医师来看,吃了许多药,也让国教道长给他念咒清心,甚至将自己关进地宫的禁闭室,依旧无法切断作乱的思绪。
恐惧的肆意是份可怕的能量。
它能让最坚定的战士,消磨了心气。
也能让最清高的皇子,垂下了头颅。
他以为自己总有一天会堕入疯狂,直到一个深夜的寅时,他如游魂般走近祟眼。
而祟眼里的东西,似乎等待已久。
那道恶魔般的声音,引诱着他,用他最纯正的血脉松动了封印。
作为回报,恶魔允诺,不会立即颠覆武朝,但需要一点微不足道的供奉,时不时从武朝带走一些子民。
“我凭什么相信你?”
虞韫站在祟眼前问。
黑暗中,脑子里的纷扰画面骤然暂停,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声音。
【你可以来做我的信使。 】
【每次带走多少人,从什么地方带走,由你圈定。 】
【你可以保住任何想保住的人。 】
虞韫下意识狐疑:
“你一身邪祟本领,何必需要信使。”
那道声音很是无所谓。
【未来我已经给你看了,发生时间由你决定,当然你好好配合,我自然会让它发生得慢一点,这是我对你这个小东西的一点友好回馈。 】
直到真的做了信使,才知道,界木的能量有限,建立跨时空通道的频率有限。为了每次最大化高效利用通道,需要他的指引。
可彼时,他并不知道这是欺骗的伎俩。
由恐惧而滋生的绝望折磨着他,他从没怀疑过这番话。
这样最好了。
适当的绥靖,能为武朝赢得时间。
这么强大的能量,他们暂时无法抵抗,可后人总是可以的。
那就,先拖一拖,牺牲少数人,避免整个武朝与祟眼正面开战。
虞韫是这么说服自己的。
对于祟眼的邀约,他甚至没有一丝犹豫。
还有一个更加隐秘的原因,推动着他接受邀约。
就在他将手伸向封印时,侵扰他数月的恐惧陡然消失了。
脑子前所未有地安静。
虞韫站在祟眼前,第一次觉得自己能够正常呼吸。
他太怀念这种感觉了,重新获得安宁,让他瞬间生起贪恋。只要继续向前,就不用再回到无休止的折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