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刚刚冒出,尤文再也顾不得其他,转身就跑。
宿慈溪没有追,只抬了一下手,眨眼化成一根细长藤蔓,贴着地面疾射而去。
尤文听到身后动静,刚要回头,脖颈便骤然一紧。
整个人腾空而起,藤蔓拖着他一路擦过碎石,重新拖回宿慈溪脚下。
“你……你不能杀我。”
尤文脸色涨得红紫,双手死死扒着脖颈上的藤蔓。
宿慈溪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平静发问:
“给我一个,残害皇室,还能逃脱的理由。”
尤文挣扎着,提醒她:
“我订过契约,只有天使才能审判我。”
囫囵一句,宿慈溪确是听懂了。
待在天使的内核中,她感知到了尤文·西克跟天使签订契约的场景。
那是一份背主契约。
尤文·西克帮天使搞到她这具身体。
而天使将永远庇护这个人类,除非天使应允,没有人有资格取走他的性命。
人类跟古老戾魇的交易。
从来就不新鲜。
呵。
可惜。
宿慈溪俯视着脚边的人,点点头。
“说得对。”
尤文眼中刚刚浮出希望。
她便轻声补充:
“我这就送你去见天使。”
噗嗤!
藤蔓上冒出的尖刺从后心刺入。
带着血肉,从胸前穿出。
尤文身体骤然僵住。
嘴巴张开,却没能发出声音。
临死了,他被宿慈溪寥寥数语的信息炸得脑袋一片空白。
明明该是天使获得宿慈溪的肉身,从此可以以人类形态行走天下才对。
为什么,结果完全相反……
但他永远无法得到答案。
身体犹如破布般,被藤蔓粗暴地甩到一边。
祭台另一侧,虞韫也看到了这一幕。
几分钟前,信誓旦旦声称是新上任的侍奉,眨眼间就被梅盛家的人铲除了。
而那位梅盛家的年轻女人,正站在天使残躯中央,冷冷看向这边,似乎衡量了一秒,视线最终落在两排白衣傀儡人身上。
虞韫并不在意。
谁负责供奉,跟他没有关系。
西克和梅盛之间的争斗对他也没有任何影响。
他只需要做好界木的信使。
但宿慈溪没法淡定。
此刻她的理性摇摇欲坠。
吸收了天使的核心,狂躁的能量在身体疯狂窜动。
必须要杀点什么,释放点什么,否则内心的躁动无法安抚。
理智的那根弦早就蹦段。
宿慈溪抬起右手。
数十根焦黑藤蔓朝两排白衣傀儡人横扫过去。
傀儡人终于动了。
惨白面孔齐齐转向宿慈溪。
动作仍旧慢了一步。
砰砰砰!
最前方十几人被藤蔓拦腰抽飞,白色长衣在空中翻动,身体撞上山壁,骨骼发出接连不断的碎裂声。
另一根藤蔓汹涌刺出,一次贯穿三人胸膛,没有鲜血,漆黑黏液沿着白衣缓慢渗出,厚重白粉从脸上簌簌脱落,露出下面长满细小木纹的皮肤。
他们果然早就不算活人了。
不过一次袭击,两排傀儡便损失大半。
剩余人迅速向信使聚拢。
虞韫看了眼支离破碎的天使,又看向神色越来越不正常的宿慈溪。
不能继续留在这里。
他挥开虞嫖的猎刀,借力后退。
“让开!”
虞韫转身走向界木口,剩余傀儡识别到他的意图,紧跟步伐往前冲。
半透明薄膜感知到信使靠近,立即向两侧打开。
“你跑不了!”
虞嫖撞开拦路傀儡,紧追不放。
虞韫的身影穿过薄膜,迅速消失。
虞嫖没有半分迟疑,紧随其后。
薄膜刚要闭合。
一只手从外面强行插入,撑住缺口。
关山越撕开柔韧屏障。
“道长,跟上!”
李唯危跃过满地藤蔓残骸,闪身而去。
不能放任虞嫖独自追进去。
更何况,界木心本来就是三人此行的目标。
前一秒熙攘的祭坛,眨眼间就恢复宁静。
好似那场闹剧从不存在。
只余皇室半死不活的呻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4章
宿慈溪站在原地,看着半透明薄膜重新闭合。
她盯着墙面,平复体内仍在乱窜的躁意。
片刻后,忽然开口:
“你还打算装到什么时候?”
祭坛上的人堆轻轻耸动。
几具形销骨立的身体被推向两侧。
藏在最里面的人站起来,顺手将挡路的莱昂也推了出去。
莱昂在地上滚了两圈, 含糊闷哼一声, 依旧没有醒来。
莱拉只淡淡扫了弟弟一眼。
确认还活着,便拍去身上的尘土,朝宿慈溪走来。
宿慈溪上下打量她。
除了脸色稍显苍白, 莱拉身上没有半点被抽取恐惧后的衰败痕迹。
那些藤蔓拖走她时, 显然也把她当成了普通祭品。
许仲明留下的灵蕴护住了她, 天使没能撬开她的意识, 榨取恐惧能量。
宿慈溪不咸不淡哼一声:
“你有个好师父。”
莱拉听出了弦外之音,若不是这一身灵蕴,她刚才也会跟其他皇室成员一样,被榨得只剩骨架。
不过此刻,好端端的人,上下拍了拍灰,挂着浅笑。
“还是得感谢你记得一点同胞情谊, 发泄躁意时, 没有首选大义灭亲。”
宿慈溪听出了她的嘲讽,定定看着这个身体彻底痊愈后,性情大变的族中同胞,全然不见曾经的怯懦模样。
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我有时候,真的好奇,你吸收了那么多她的基因,你究竟还是不是莱拉·梅盛?”
“还是说,从某种意义上讲, 你是她?”
莱拉完全没有被这句提问冒犯到。
反而坦坦荡荡,迎上宿慈溪的目光,仔细打量着尤诺公主的女儿。
此刻,宿慈溪脸庞植物皮茎的青黑纹路正在褪去,绯红的眼眶也在逐渐恢复正常。
“这个问题,你更应该问自己。”
“在你吸收了一只庞大量级的戾魇之后。”
“你还是人吗?”
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碰撞,谁也没有退缩。
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但两人都有了答案。
最后,默契地不再提。
纷纷转头看向墙壁。
莱拉感叹:
“竟然都冲进去了,我还以为她们很聪明。”
宿慈溪没做声。
她心情很差。
没料到,关山越竟然头也不回地跟进去了,拦都没来得及拦。
就算是最好的结果,也不外呼,她作为下一任信使出来。
可这样,根本不是她想要的。
好不容易跟这么个人建立了一些联系,她们本该有着更加深远的合作,而不是因为这么个愚蠢草率的决策而中断。
- -
穿过薄膜的瞬间,外界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界木内部一片静谧。
这里不像树木内部。
没有坚硬木头,反而是处广阔的空间,举目望去,也看不到尽头。但在遥远的边界,笼罩着朦胧白光,远处堆叠着深浅不一的阴影。
地面深处,粗细不一的根脉缓慢搏动。每一次收缩,都有微弱光芒顺着脉络流向中央。
没有风。
空气却在轻轻流动。
像整片空间正在呼吸。
最引人注目的,是环绕中央流动的水。
那道水没有源头,也没有落点。
宽广深沉,寂静无声。
虞韫最先进入。
剩余几名白衣傀儡紧随其后。
它们在外面损失惨重。有人半边身体已经塌陷,只剩一条手臂拖着身体向前爬。有的胸口被藤蔓贯穿,漆黑黏液沿着破洞不断滴落。
白衣早已染黑,脸上的粉也剥落大半,露出布满木纹的僵硬皮肤。
进入界木后,它们默默爬向无根之水。趴在水流外侧,将伤口小心伸进去。
清澈水流包裹断面。
漆黑黏液迅速淡化。
它们眼中刚刚亮起一点光,离开水流后,伤口继续恶化。
但傀儡尤不死心。
拼尽全力贴近无根之水,用破损的手掌捧起水,反复浇在裂开的头颅上,依旧是杯水车薪。
虞韫停下脚步,冷眼看着。
“没用的。”
几名傀儡同时抬头。
“那是天使的力量。”
“别忘了,天使和神木是什么关系。”
两只共生的植物型戾魇,并不会为对方的敌人提供救助。
趴在水边的傀儡动作停住,惨白面孔依旧没有表情。可那双漆黑眼睛却缓慢转向虞韫,似乎流露出几分哀怨和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