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割开手掌,将血按上封印,走进祟眼,没有回头。
穿过一片浓雾后,他来到界木内部,成为新的信使。
当然,他抵达时,这里已经有一位信使。那是界木从其他穿越者中勉强挑选出来的人。对于开拓武朝这片新领域,并无多大帮助。他来了之后,界木毫不犹豫将前任信使做成傀儡人。
而他开启了信使的生涯。
抛弃武朝一切,在这个鬼地方,做着见不得人的事,替界木绑架自己的子民,他甘心吗?
当然不。
可是留在武朝难道是更好的选择?
无穷无尽的思绪折磨。
悬在头顶的亡国未来。
他对此无能为力,只能接受。
更重要的是,他已经不愿意回去了。
至少在界木这儿,他不再受到恐惧的思想入侵,还能有一定的作用,给界木指导穿越通道的建立,他还能保住想保住的人。
听到这里,虞嫖终于忍不住了。
“别再为自己找借口了,如果你真能控制界木,为什么我站在这里。界木早就失控了,除了你给它在易水建立的通道,它也尝试在其他地方抓人。你以为你能掌控他,不过是被利用做了马前卒探路罢了。与虎谋皮,从来没有好下场!”
虞韫眼神暗了暗:
“一开始,它不是这样的……”
他知道界木的胃口在膨胀,每次带回的人越来越多,可在看到虞嫖那一刻,才意识到,原来开辟了别的通道。
可知道了又能怎么样,他什么也做不了。
虞嫖打断了他的争辩。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把这件事上报。如果灾难终将来临,我们应该加固封印,全力备军,迎战邪祟。而不是你这样不声不响直接投降,拿百姓当献祭的牺牲品!”
虞韫脸上的僵硬终于裂开了情绪:
“拿数万人,救万万人,我有什么错!”
“今日数万人,明日数万人,那万万人还剩多少?你向邪祟投降,你还没错吗?!”
虞嫖难以置信,时至今日,兄长竟然依旧冥顽不化。
“投降,怎么可能没错!”
“如果不这么做,所有人都会死!”
虞韫重重地打断她:
“我们根本就赢不了!不如投降,求个更好的未来。”
虞嫖瞪着他,眼眶发热。
根本不敢相信,兄长竟然是这样的想法。
她见识过天使诱发人恐惧的厉害,外面那群梅盛皇室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可是,那个带着神武军死守易水民坊,铁骨铮铮的兄长,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被磨平了志气。她完全无法接受。
“明明打都没打,都没努力争取过。凭什么先放弃!如果未经抗争,直接放下武器,那是怎样的武朝!子民会原谅我们吗!后人又如何评说!”
虞韫看着妹妹,摇摇头:
“都去封地了,还如此幼稚。”
虞嫖强忍着眼眶的湿意:
“如果你太怕了,可以告诉我,我会来镇守易水,我愿意战死,绝不……”
“别瞎说。”
虞韫打断她,又放软了语气:
“你得活着,必须活着。我会求求它,恳求它留你性命。”
虞嫖满肚子愤懑,瞬间泄了大半。
她宁肯兄长做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这样她能怨恨得纯粹。
两人隔着水幕对峙,一时无人言语。
一直在旁边,默默看着兄妹两唠嗑的人,终于清了清嗓子,加入了对话。
“我大概听明白了。”
关山越对着虞嫖,循循善诱地翻译:
“你哥哥的意思很明显,他想赢。赢不了,就站在能赢的一边,赢了,就天然正确了,所以他不认为他错了。”
虞嫖皱着眉,刚想说什么,关山越把她按回去。
双掌一拍,恍然大悟。
转头看向虞韫,一副求教的模样:
“那武朝星球面对邪祟入侵,到底能不能投降?所以说,这是一个技术操作问题。”
“皇子的意思是,应该投降,但是,要把握好投降的时机。大家都没投降,你投降了,你就是球奸,要留下千古骂名的。然而呢,你看着大势已去,或者你认为毫无胜算,再投降,就不是球奸了,是眼光毒辣的大战略家。是吧?”
“你的思想是,从原则来谈,可以投降,但是,要瞅准时机地降,要见风使舵地降,要识时务者为俊杰地降,要避开千古骂名地降。是这意思吧?我翻译得到位吗?”
虞韫苍白僵硬的脸色,都要气红了,瞪着关山越。
怎么能说话这么难听!
“我根本没有这么说!”
“可你的话,我们听着就这个意思。”
关山越一个眼神过去,李唯危也跟着点头。
虞韫盯着这个强词夺理的女人,咬牙道:
“跟界木合作,我能最大范围保全武朝……”
“可是你妹现在人在这儿,不恰好证明了你的绥靖政策是重大失误吗?”
关山越打断他尤不尽兴,甚至无不可惜地感叹一句:
“你以为你指哪儿界木吞哪儿,没想到与虎谋皮,人家胃口大,如今妹妹也被掳来了,我们还对这无根之水一点办法都没有……”
这话提醒了虞韫,他坐起来,盯住虞嫖:
“如果等会儿它要你继承我的位置,你一定要答应,这样才能活下来。”
虞嫖下意识反感拒绝。
“听话!只有这样,武朝才能坚持得久一点!”
虞嫖还要说什么,却看关山越给她递过来一个眼风,顿时明白什么。
同一时刻,水牢也有了反应。包裹她的水幕缓慢向两侧分开,在她面前留出一条勉强通行的缝隙,一股细小水流没有释放寒意,缠住她的手腕,向外轻轻拉扯。
界木在挑选下一任信使。
虞嫖顺势跨出水牢,着急看向兄长。
“你什么意思,我继承你的位子,你要去哪儿?”
虞韫看着妹妹焦急的眼神,僵硬的嘴角弯起一丝弧度。
背后忽然传来一阵刺骨疼痛,呼吸一滞,刚刚撑起的身体重新跌坐下去。
虞嫖下意识伸手扶住。手掌碰到他的后背,立即感觉不对。衣料湿冷,里面却没有血液应有的黏稠。
她掀开破损白袍,虞韫背部靠近脊柱的位置,竟然破开一个拳头大小的洞。里面看不见正常血肉,只有一缕缕细小透明水线彼此交错,勉强维持着身体运转。每当无根之水流动一次,洞口便跟着扩大一分。
虞嫖心脏骤然一紧。
“你……”
半依靠在她身侧的人,摆摆手。
从看到界木放人进来,还没把几人做成傀儡人时,他就明白了自己的命运。
他的身体已经没有多少价值。
为了维持跟无根之水的联系,他必须定期用皇室血液滋养界木。长年累月的放血,血肉逐渐僵化。
界木需要新的信使。
一次送上门三个,他感知到界木的表层情绪,它当然高兴。
虞嫖血脉最为契合,可以立刻接替。至于另外两个,正好冻结起来,留作备用。
就算他不主动配合,界木也有法子自行完成交接。
当年,前任信使就是抵死不从。
他记得当时那个人疯狂挣扎,是天使给他瞬间诱发大量恐惧后,那人才连滚带爬将能量送给他。
如今,天使虽然没了,可界木并非没有手段。
算了,他真的没力气折腾了。
轮到他了,他是一贯的从善如流。
虞嫖一边用手捂住兄长后背的破洞,一边求道长能不能使个法术救救人。
李唯危充满歉意地摇了摇头。
【观尘知念】之下,虞韫身上缠绕着无数代表恐惧的灰色光线。每一根都连接无根之水,又在水中不断扩散。
他是为了拜托恐惧才投靠界木的,可界木依旧使用最好使的这招,让他经年累月的恐惧与无根之水融为一体,滋养着无根之水,这片保护界木的水域。
李唯危充满悲悯地望向虞韫。
其实这个人,从未真正逃脱出恐惧。
原本平缓流动的无根之水突然暴起。
困住关山越与李唯危的水牢迅速收缩,冰层一样的白霜沿着两人四肢向上攀爬。
更多水流则扑向虞嫖。
虞韫厉声喝止:
“我自己来!”
他深呼吸一口,颤抖着手,伸进胸腔,掏出一团泛着寒气的暖光,要虞嫖接住。
虞嫖眼睛躺着泪水,摇头拒绝。
变故接二连三,她脑子被轰得迟缓。
关山越认出来了,那是一团精神能量。
她曾经先后在吕惊霜,白骨人约里身上得到过精神能量,而后开启了新的超验能力。
脑中的弦被播动,她看向界木,这团精神能量是破局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