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希几乎没有出手的机会。不知道“无能者”在转化灵魂时还加了什么玩意,她每次举起武器,对面就心领神会,像知道她的下一步动作那样,迅速做出反应。 “许星如”步步紧逼,甚至连法术也一比一复刻。
不, 甚至更加纯熟。
“许星如”双眼空洞,只有嘴角带上了一点笑意。她毫不惊慌,总是在瑟希前一步露出了然的表情,紧接着,发动一模一样的法术,但威力更大。
两边同时发出【定向箭矢】,瑟希的攻击帮她缓冲了对面伤害,但远远不够。好几次, “许星如”的箭矢差点命中她,只在耳边留下擦空而过的呼啸声。 “许星如”已经掌握了人类所有技巧,包括欺诈、诱敌和突袭。她甚至假装发动法术,随后消失在气囊后,把瑟希的对攻引出来,只为了虚耗法术。
几次后,瑟希发出的箭矢明显变弱, 有效射程越来越短。连喷溅的毒液也软绵绵的, 像稀释掉的矿井污水。她不能虚耗法术了。可哪一次是有效攻击?她必须像一只等待风暴到来的海鸟,对任何变动都竖起羽毛, 她不能失误, 哪怕是一次——
“轰!”
连勉强藏身的气囊也被炸开,碎片崩进了瑟希的皮肤。她的眼前一片模糊,也许全被血糊住了, 也许是法术耗尽前的警告。
“许星如”非常了解她。
瑟希立刻做下这个判断。诱攻、逼迫直面应敌、虚耗法术......这些全是战术。 “许星如”比想象中还要了解她,知道她的法术有上限。一旦耗尽,养育室根本没有充能的地方,她只能被强行收束,塞进气囊。
瑟希深呼吸,脑袋清醒了不少。她刻意放低进攻速度,反而围着养育室绕圈。瑟希了解自己的法术,【解离毒素】、【定向箭矢】,全是直线型的攻击法术。一旦敌人弧形走位,就会大大浪费进攻效率。
瑟希反其道而行之,开始消耗“许星如”的法术。她一边绕着养育室避开攻击,一边观察地形——
养育室只有一个出入口,就是她来的那扇门。
大门紧闭,没有任何装置可以打开。它被血红的土层围绕着,时不时发出一阵震颤,就像受惊的人类。
整间养育室“活”了过来,岩壁加速吸收每个幼体的思想,满足地喟叹出声。这就是整个失落矿井的地底核心,可是......只进不出,瑟希找不到出去的破绽。
当初,她踏进养育室,简单地就像被一口吃掉——既然吃掉。就不能轻易吐出。
除了大门,四周岩壁紧密。撞上去甚至有足够的缓冲,就像被一双巨大宽厚的手掌接住,除了一点淤疼,没有任何擦伤。瑟希甚至猜不出它的厚度。
除此之外,一切都为“养育”服务。灰色的气囊环形排列,大小交错,在蘑菇微光的映衬下,这里独自成了一处梦境。
瑟希想起来那些神殿。
也是层层环绕,蜡烛如同这些蘑菇一样燃烧。在昏昏欲睡的光线中,祭品堆叠而上,信徒们也是一环环下跪,如同虔诚的波涛,向中心的主人致敬——
哪怕你犹豫、你迟疑,踏进的时刻这些都洗涤一空。重重回环的壮观景象,足够抵消人们微弱的恐惧。你相信这里是安全的,你相信你能在这里得到庇佑。
难怪......难怪混血种如此忠诚,甚至以“从养育室诞生”为荣。外部是苦难、黑洞洞的矿井、欺骗、崩塌时死人垂下的手臂,内部是光耀、安全、辉光抚摸的气囊、永不停歇无需劳动也可存活的养分。
这里是起点,也是混血种心中的终点。
哪怕这内部的安宁,正是依赖外部的苦难而生。他们也毫不质疑。身为混血种,身为主人亲手培育的优秀幼体,他们本就应该享有一切特权——在牢固的灰色气囊中安睡,只要张口,那源源不断的甜蜜养料就会进入身体。
-
瑟希又绕过了一整排气囊。
她的头顶传来持续的爆鸣声,丝毫没有减弱。 “许星如”连续攻击了几十次,但箭矢数量和力度还是原样,甚至有隐隐加强的趋势。
她躲掉最近的攻击,闪身进入另一排气囊。同时,脑内一刻不停——她摸清了“许星如”的攻击属性。她能完美复制自己的技能,却不怕法术耗尽,她的力量源头和自己不一样。
瑟希抬头,看向层层重叠的养育室。
这间养育室、失落矿井就是一个整体。它如同人一样吞吐呼吸,养料穿过血管一样的通道,这些灰色气囊则是它的子女。养育室的能量循环往复。 “许星如”没有和自己一样登上地面,而是留在这里.....
“嘭——”
又是一连串爆炸。瑟希的眼前越来越模糊,她的时间不多了。她几乎可以确定:“许星如”的力量源头,就是养育室。它直接来源于主人“无能者”。
可是为什么呢?
瑟希的大脑飞速运转。她的呼吸开始急促,回头一看,蜿蜒的血液正在自己待过的地方积成小坑。她咬牙,扯下一块衣边,捆紧伤口上方。但那只手臂软绵绵地垂在身体一侧,就像一个粘上的附着物,没有痛感,没有动作,好几次都打不紧结。她只能用牙齿把衣边拽住,用力一拉,“嘶......”额头立刻挤出冷汗,身侧的气囊又爆炸了,碎片割开新的伤口。
她记得,她记得......
“无能者”亲口说过:“从你们叫住第一个工人,从那时,我的目光就牢牢盯住了你们。你们一路下探,怀中藏着保护记忆的小石头,一直到达养育室......都是在我的授意下完成的。”
他是怎么看见的?
甚至在失落矿井之外,在“无能者”的统治区域之外,他怎么能够看见的?
一路上有谁?那个早早离开巴不得逃走的马夫、几乎于普通人类的凯兰、维亚特、自己,思维被保护得很好,没有人会告密。
瑟希排除了所有选项,随即,目光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的武器——死亡尖刺。
这是有先例的。
死亡尖刺一边植入技能,一边慢慢改造瑟希的身体。她曾经戒断过好一段时间,靠凯兰的圣剑撑着过日子。最后,还是凭借维亚特的“精神锚点”,才勉强把灵魂和技能分开,减小了武器的反作用。
这把武器,就是“无能者”的眼睛。
他一直看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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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结论一出来,瑟希就决定证实它。她向“许星如”抛出致幻粉末,这起不了多大作用,一瞬间,岩壁加速呼吸,很快就把粉末吸走,就像吸走那些思维泡泡一样。
但还是留下了几秒的转机。
“许星如”在原地愣住,迷茫了一会儿,致幻粉末能勾起人心底最隐秘的想法。她好像想起了一些本该忘记的事。她想起自己的卓尔母亲和人类父亲,她想起地底幽深的隧道,被士兵押送时、冰冷的武器就抵在脖子上......但很快就消失了。岩壁把最后一点粉末吸收,她的大脑又恢复了最纯粹的空白。
瑟希利用这几秒,把武器藏在一个气囊后。她借助管道遮掩身形,躲进了另一个气囊。
这个算残留比较完整的气囊。里面的幼体已经被“许星如”误杀,化为养料吸干净了。气囊内部空余,如果把身体和下肢折叠,瑟希正好能塞进去。
瑟希耐心地等待着。
果然。
“许星如”恢复神智的第一时间,就转向那枚藏着武器的气囊。她发动猛烈的攻势,碎片四溅,但尘烟过去,原地只有一把死亡尖刺。
“许星如”失去了洞察的眼睛,只能拎着武器,在几个残存的气囊间巡回,准备锁定下一个攻击对象。
瑟希的结论得到了证实。
前因后果一联系,她对“无能者”的身份有了猜想。这猜想几乎于绝望,她是绝对无法战胜对面的。下一秒,在“无能者”的指引下,“许星如”精准找到了瑟希藏身的气囊——“轰!”
瑟希抢先打开外壳,翻滚出去。她勉强擦过一次喷溅毒液,但滚到了之前残留的另一滩上。
剧痛袭来,从皮肤到脂肪到肌肉,层层溶解,她当场痛叫出声。没想到她会亲身体验这滋味,随着战斗拖得越久,局面对她越不利。满地已经没有下脚的地方了。
瑟希被逼到门前,她伸手向后摸索。
没有,还是没有,没有任何开关或者法阵。身后的门死死闭合,岩壁咬紧了它的牙齿,肌肉绞紧,巨大的冲击力快要把整个人掀翻。
已经无处可逃了。
“许星如”步步走近,她脸上最后一点紧张也褪尽了,取而代之是一种餍足的喜悦。她像个讨好的孩子,看了一眼“无能者”,在他微笑的首肯后,才一步一步、一步一步朝瑟希走来。
“还记得我为你读的戏剧吗?”“无能者”提醒她,“这是你的第一个敌人。要像你最爱的伯爵大人那样,优雅地、美丽地处死她。”
从始至终,“无能者”都没有介入她们的打斗。他只是旁观,在“许星如”迷茫时给予恰好的指导,就像一位真正的母亲那样,循循善诱,帮孩子找到更多的乐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