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尔不被世人接纳,一旦找到可靠的同伴，就会产生一种偏执的忠诚。
这种忠诚, 凯兰在新兵上看到太多。
深水城并不强制征兵,但军队待遇优厚，自从二十年的内战后,也几乎没有战争,士兵只需要日常训练和巡逻。尽管如此,每年还是有成批的军事迷应征入队。
他们双眼闪光,忠诚地看向凯兰，忠诚地扫视过训练场每一个细节。也只有这种丧失理智的忠诚,才能让一个人宁愿放弃家庭,放弃生命，去争取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和平”。
无数张脸倒在雪地上。
凯兰几乎麻木地抓着圣剑。
当初她许了什么愿望？二十年前,在同一个雪天。伯爵利因陷入苦战,她主动申请成为圣武士，贡献出自己的自由时,她许了什么愿望,发了什么誓言？
“忠诚于自己的主人，伯爵利因。率领好自己的士兵，不负人民。”
她顺理成章地许下愿望。
可要忠诚于主人, 她就得站在雨燕一边，帮她夺回遗失的主位；要率领好士兵，就要回归深水城军队，而不是站在对立面屠杀他们。
她当年许下的誓言，成了矛盾的死结。
凯兰望向漫天的白雪，连神迹也没有给她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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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燕相持不下，很快退守到洞口前。夜色渐深，这场仗打了一天一夜，她也连输了一天，她不敢看地下的死人，不敢统计死伤人数。
身边的士兵渐渐变薄，她的手臂被对面砍伤，才狼狈仓皇地找到洞xue。
她愤恨地剜了一眼凯兰。
“你就是这样领导军队的？”她步步紧逼，血迹在地上画出一道红线，“躲在洞xue里，让你的士兵冲锋陷阵？”
雨燕唾了一口血沫在地上，冷笑，“什么圣武士？什么神的使者？连我这个没有父母的人都不如。”
凯兰的脸一瞬间变得苍白。
维亚特拦在两人中间，“你把失败的不满发泄到其他人身上？是我带领撤退的，你可以指责我。”
“我不会指责你，因为你只是一个可怜的卓尔。”雨燕浮出一个笑容，“卓尔犯错，甚至杀人都可以原谅，这是你们的本性。”
“可是凯兰......”
雨燕紧紧盯着凯兰，直视她的双眼，就像要透过双眼把什么从脑子里挖出来那样，“凯兰......我父亲生前对你很好，是不是？”
她眼神凌厉，可语气平静，“他丢掉了自己的孩子，却把父爱寄托给你......你对得起父亲的教育吗？你又对得起我吗？”
下一秒，凯兰挣脱众人，走出洞xue 。
“这是一场有去无回的战争。”凯兰头也不回，说“愿意的士兵和我走吧。”
她的声音和身影都消失在风雪中。
身后一个人也没有。
在生死面前，士兵的热血被迅速浇冷。一整天的战斗下来，他们清楚意识到自己不过是安菲尔的一群杂兵，无法和对面交战，没人上赶着去送死。
凯兰一个人的身影，消失在风雪尽头。直到几秒后，一个卓尔的身影才跟了上去。
当然，更是去送死的。
一个被剥夺全部攻击力的法师，起到聊胜于无的作用。雨燕冷冷地看着这一切，没有表态，而是在洞xue里收集好木柴，架起烤炉，准备晚饭。
他们带的物资不多。
但在死伤如此惨重的情况下，原本不多的物资，现在远远超过需要。士兵残部聚拢在火光前，面对冷掉的鸡肉和浓汤，上面结块油腻。整顿晚饭，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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瑟希赶回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她是不是下反了命令？她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不应该是维亚特和凯兰在洞xue里，雨燕在外面吗？可看见对方那阴沉的脸色，和数量可怜的残兵，瑟希知道她达成目的了。
“您消失了一整天，亲爱的老师。”雨燕盛好一碗蘑菇炖鱼汤，递给瑟希，“虽然不知道您在忙什么，但一定饿了吧。”
“凯兰和维亚特呢？”
“只问他们两个人吗？”雨燕没有回答，而是报起了一长串名单，“不问问其他人吗？凯文，莱因纳，欧文，莱斯利，欧非纳特......”
“他们是谁？”瑟希皱眉。这冷掉的鱼汤好腥，闻起来像战场一样，让她想吐。
“您当然不会认识他们。”雨燕转过身，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看着瑟希，“他们都是我朝夕相处的同伴。可现在，全倒在了雪地里，身体比您手上这碗汤还要冷。您根本不认识他们，也不在乎，是不是，老师？”
她逼近一步，那双目像要射出光芒，“您在背后操控全局，这次失败，也是您精心策划的。可那些人，那些有名字的人都死了！”
“你和你的父亲很像。”瑟希把汤放回原位，她一口也喝不下去，“把关爱人民当作正义的旗号。其实你内心和我一样不在乎。别假惺惺了，你在乎的不是死亡名单，而是你的失败，你永远无法登上领主之位的恐惧。”
雨燕怔在原地，没想到她会说出这种令人陌生的话。
“道德指责我是没用的。”瑟希平静地开口，“现在摆在眼前的就两条路。一，和我合作，听我的话，你还有一点点反败为胜的机会。二，拒绝合作，彼此分开，你就带着这群残兵去打吧。”瑟希扭头，看火堆边的士兵，“还有多少？一百人？那就祈祷神明显灵吧。”
雨燕突然冷静下来。
她捕捉到瑟希语气中的自信，“意思是......您有办法？只剩下这些人，还怎么打赢？”
“告诉你也没用，只有我能办到。”瑟希说，“你还有一分钟思考时间。”
“ ......就这么干吧。“雨燕咬牙，她还有选择的机会吗？当然，她也不傻，“直接点吧，你要什么？”
“很简单，对于未来领主的你，更简单。签署这些条约就好。”
瑟希不知道从哪掏出一张纸，里面一条条列好条款，显然有备而来。
雨燕颤抖着吸了口气，看去——
没她想得那么简单。
她以为瑟希会趁火打劫，趁机讹上一笔高额巨款。可里面......没有。里面桩桩件件，都是需要脑子过滤一遍，才能搞清目的的条款。
“一，取得领主之位后，令奔走巷完全自治。不再干预奔走巷的经济、社会、文化政策，允许其自由通航。奔走巷的通航收入不缴纳税款，只分给水手和股东，剩余的投入再生产使用。
二，对奔走巷进行生活便利补助。允许奔走巷居民到城中购物，采买，并给予适当的折扣价格。
三，修理深水城和安菲尔边界处的游民坟墓，按照市最高规模进行。每个坟墓都需立碑、写名和日期。
四，给予'提灯旅馆'最大豁免权。提高旅馆接待规格，允许商人、游民、本地居民无证入住。允许集会。允许私人交易及买卖。允许创办冒险者公会，并在公会内共享信息、传递情报、沟通卖家等事项。 ”
如果早几个月，瑟希肯定会索要一堆金币后扬长而去。
然而人是会进化的。
几个月后，瑟希已经从一个抢劫犯进阶成资本家了。她自从掌握钱生钱的秘密，就在这条路上一路狂奔不可自拔。
“没错。”瑟希眼角弯弯，回应雨燕的困惑，“港口区和提灯旅馆都有我的投资。”
港口区扩展外海，做深水城往西的岛屿城市生意。提灯旅馆驻扎城内，做深水城往东的陆地游客生意。一西一东，扩大资产的同时，还能对冲风险。
简直完美。
“您再一次，增长了我的见闻。”雨燕半笑不笑地开口，“我要向您学习的还很多。”
“学一点点就够你用了。”瑟希回敬，“签字吧？”她把火堆人群最后面的塞布丽娜拉过来。
塞布丽娜正忙着和一个小士兵研究手相，压根没听见发生了什么。
塞布丽娜的包裹鼓了很多，十分可疑。
“亲爱的，死灵法师最讨厌战场了。”塞布丽娜打了个哈欠，“灵魂，无数个新鲜的灵魂吵得要命。我知道它们不想离开，可冲我嚷嚷也没有用，我只能收集一点他们身体的原材料带走了。但别打开那个包裹，有点恶心。”
“帮我们建立誓言咒。”瑟希点头。
有了卡里克这个先例，瑟希不对领主的品格抱有任何信任。她选择了一个快准狠的方法，誓言咒连接，如果违背诺言，雨燕会受到法术的反噬。
雨燕伸出手腕。
瑟希满意地看见藤蔓在两人手臂上缠绕，一白一灰，一只稚嫩，一只显然作战过多。等到藤蔓消失在空中，真正的誓言就建立了。
“抓紧时间吧，老师。”雨燕垂眼，突然冒出一句话。
“我会遵守我的诺言。”瑟希坐下，准备好好烤烤自己的外袍，来回穿梭一天，它被雪全浸湿了。 “等明天一早，我就攻打城堡。”
“明天一早？也许这太晚了，老师。”雨燕依然盯着自己的手腕。藤蔓完全消失，她却照着火光，看得仔仔细细，像要记住什么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