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浓的血腥味。
一团团黑烟从城堡门外升起,瑟希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局势不太妙,从深水城士兵频繁传来的呼声听,反抗军正节节败退。
这是必然的结果。
再怎么精心训练,临时的也比不上精心选拔、严格操练的正规军。那些以少胜多、以一敌百的故事,只不过是弱者的自我安慰。再加上深水城堡有主场优势,后山陡峭,易守难攻,光是爬上去就够费劲了。
瑟希早预料到这一点。
更何况,她还提前了作战时间,把本就注定失败的败局又往前推了一把。
瑟希转移到深水城堡,左侧。
她靠在一棵松树后,确认四下无人,打开法师印记。 “维亚特......听我说,你现在和他们在一起吗?”
“我在。”
维亚特的语气极为平静。
听起来像他还在家中,慢条斯理准备自己的早餐那样平静。他一边躲过士兵的砍杀,轻盈一跳,说,“你那条黄狗也跟着来了。”
“小黄来干什么?!?!”瑟希气结。
要是被维妮拉看见,她的计划就白费了。
“谁知道呢?”维亚特淡淡地,听不出情绪,“大概是担心你吧。它根本不了解你,对你的实力和狡诈程度都有错误认知。”
“保护好他,千万别出事。”瑟希嘱咐。
要是小黄死了,维妮拉这条线就彻底断了,她又要多一个敌人。
瑟希接着说,“你们找个死角,全躲起来。”
“躲起来?好典型的瑟希方案。”维亚特停了一秒,“你担心那只黄狗?你们倒是挺默契的。”
“是'全'躲起来。”瑟希强调,“包括小黄,你,凯兰,还有站在我们这边的士兵,躲起来。战场混乱,没人会发现。让雨燕和忠于她的士兵去战斗。”
维亚特隐隐猜到了什么。 “你是想......”
“猜对了。”瑟希促狭地说,“知道怎么驯狼吗?先饿它一阵,让它知道外面有多艰难,它就会晃着尾巴求你了。”
维亚特的笑意更大了,“好典型的瑟希方案。我不知道......我的意思是说,卓尔一共能活几百岁,长寿的七百岁,短命的四百岁,很漫长的生命,漫长到有些无聊。但如果都和你在一起,我也是愿意的。”
瑟希:“什么叫'我也是愿意的'?”
“卓尔讲话是这样的。”维亚特说,“反正我想,我会开心。”等不及瑟希开口,他急匆匆补上:“我会带他们去安全之地。作为流亡的卓尔,我最擅长寻找庇护所。再见,我是说,很快再见。”
法师印记迅速熄灭。
-
瑟希静静倚靠着松树,呆了一阵。
都怪今天风大,风伴着雪一齐向她涌来,松林沙沙直响。她在接通法师印记的一刻听见声响,直到现在,依然久久响动,不肯离去。
瑟希没说出口的是——
她也这样想。
手心慢慢合拢,她看见最后一丝光线消逝。
半卓尔的生命太漫长,等到一切结束后,深水城结束战争,她搞清来异世的真相,还完塞布丽娜和指引者一个人情后......剩下的生命要怎么度过?如果回不去了,她待在这儿,能有个一起拌嘴吵架的人也很好。
瑟希愣住。
刚从艾诺奥克沙漠回来,现在又是暴雪,一冷一热,她的脑子果然不正常了。
她迅速抖掉积攒在外袍上的雪。在暴雪天,她不能保持太久静止,落雪会勾勒出她的身形,破坏隐形效果。
她举起死亡尖刺,用它开始雕刻松木。
是的,雕刻松木。那缠绕死灵法术一看就很唬人的武器,此刻返璞归真,干上了最原始的活计。一点点木屑掉落,松木上出现一个“ c” 。接着,下一棵,再下一棵......
瑟希去外面打野一圈后,法术精进不少。她靠近松树,就能识别到下面传来的死人气息。如果走运,下面的人还没烂完,她稍稍勾动手指,甚至能把死人引出来。
泥土松动,甚至有破土而出的趋势。
可瑟希离开,没有唤醒它们。
十几个死人没有任何战斗力,唤醒也没用。她标记下一串死人松树,是为了别的用途。
干完这些,瑟希望了一眼城堡大门。
那代表深水城的旗帜节节前进,捷报不断传来,瑟希听到一个,两个,三个......不断的前线士兵涌进来,报道喜讯:反抗军已经被打退到市中心,占据着空城,不敢再前进。
“很好。”卡里克神情倨傲,“不要破坏城市建筑,从周边包围,趁他们晚上休息再进攻。”
深水城的建筑都是几百年的智慧,设计规范,宜人性高,一旦被摧毁,战争结束后也要经济重建。
如今,打败反抗军已成定局,他要把损伤控制到最低。
他需要这场战争。
新领主上台,等待着人民的考验,一场胜仗,能帮他牢牢稳定住这个位置。就像当年伯爵利因取得了胜利,终止了战争,甚至被载入了历史。
他会是个比伯爵利因更光辉、更完美、更出色的领主。
透过战争的扬尘,卡里克在日光中微微眯眼。
他觉得自己简直受到上天的眷顾,是神明的宠儿,是命运的主宰。十几年前,他刚刚搞清身世、燃起了野心时,上天就为他送来了维妮拉,和她身后满满几大车财宝。现在,他刚刚登上主位,需要立住,上天就给他送来......这么一批蠢得可爱的敌人——
来自安菲尔,还是裁兵,拿着农具改造的兵器,竟然就这么来了?
卡里克快笑出来了。
他快忍不住了,在这群庄严稳重的军队中,他越想越好笑。他甚至怀疑,这是不是维妮拉送的另一份礼物,故意上演一出好戏?他简直要赞美她了!
......
他这才想起,有一阵子没见到维妮拉了。
“没有。”侍者搜寻了一圈城堡内外,回复说,“我们没有找到领主夫人......咳,维妮拉小姐。”瞥见领主不妙的脸色,他及时把称呼转了一个弯。
这就是靠近权力中心的好处,连路边一只鸟都会审时度势。
卡里克并不意外。
这是维妮拉的秉性,或者说,沙漠种族的秉性。她来自沙漠,就没有好好受过教育,没有固定定居点,也不懂什么叫驻扎发展。早上一块沙地,中午吃完饭,晚上又换一块地方睡觉。
游荡是她的天性。
早在多年前,卡里克就经常找不到她人。
但现在情况改变了。
他绝对不需要......一个散漫的伴侣,这会给他的形象大打折扣。纵观那些伟大的领主,要么伴侣齐心协力,要么伴侣干脆消失、早亡或者死于非命,不会对领主的个人形象带来干扰。
卡里克不想践行诺言。
维妮拉是个好玩伴,但不是个好领导者。但不践行“共同分享权力”的诺言,难道要杀了她吗?
想到这里,卡里克的喉咙有些干涩。
他不由自主地摸向脖子,在那里,在雪白的衣领后面,一圈前晚的红痕还没消退。
他有点想念她。他骨子里的基因在犯贱。白天,他享受身为领主的权利。夜晚,他享受成为奴隶的权利。他挣扎,喘息,皮鞭紧紧箍住血肉,于是他的灵魂得到释放。他爱她,她带来了遥远沙漠数不清的财富,她凶猛,白天夜晚都像一只闪闪发光的猎豹。他恨她,看见她就像看见夜晚时的自己,看见侍者时的自己。他与其说恨她,不如说在恨自己的卑劣。
走了也好。
-
冬天已经来了。
当凯兰望着两军交战,自己亲手训练的士兵和曾经训练的士兵相互屠杀时,她内心只有这一句话。
冬天太趿削过洁白,杀戮一旦产生,就会格外刺眼。
她想起二十年的那场战争,暴君尼诺和伯爵利因交战,到最后,活人变成死人,口号变成肉块,战场上七七八八躺倒一片,收殓时都分不清敌友。
敌人和友方如此相像,这是她冒出的想法。
她以为,这个想法一生只会产生一次。
但暴雪再次如期而至了。
法师说得没错,这是个暴雪天,而且是深水城历史上最大的一次。血溅落到地上,很快又被白雪覆盖,洁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一方是凯兰朝夕相处的反抗军,一方是凯兰曾经朝夕相处的深水城士兵。都是她的战友,她的学生。熟悉的面孔淌满了血,倒在地上,很快又被大雪覆盖。
她更加分不清楚了。
第234章
当死人、守夜和冬天这几个要素组合起来时, 凯兰会涌起一阵恐惧。
她只会想起无穷无尽的黑夜,发呆,无意义的对话。面对风雪, 她神经紧绷到了把每一次风声当作敌人进攻的脚步。
“只能待在这里。”维亚特说。他把众人带到一处隐秘的洞xue,并严守好洞口。他总是这样,不知道从何时起,几乎驯服地听从瑟希每一个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