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两百年前——我不太清楚这段历史，我对一切没有亲眼看见的事，都抱有怀疑。据说，一条即将中年的黄铜龙来到了艾诺奥克沙漠，准备寻觅安身之处。”
“我和你一样。”瑟希说，“我们都是怀疑论者？”
“我不知道这个称呼。”小黄擦擦鼻子，“我也不知道该把自己归为哪一类，也许是变成狗的原因，换了一个视角，我对人类的话都抱有怀疑。”
他抖抖头发，往下说：
“它是一条有眼光的龙，一下子，就找到沙漠最大的绿洲，在中心地带。那时，也是我的祖先——沙漠第七个亚种居住的地方。”
“你祖上就很有钱啊。”瑟希由衷赞叹。
“还好吧，起码很会打架。”小黄说，“会打架的人很适合生活在沙漠.....你可以考虑一下。”
他声音慢慢变低，摸摸耳朵，
“黄铜龙到来的那天，大家都不工作了。那是几百年来最安全的沙漠，没有一个旅客被抢劫。大家躲在沙洞下，沙丘后，张大嘴望着天空。”
“黄铜龙活着的时候......一定很漂亮吧？”
“也许吧......听长辈说，龙全身都镶满了宝贝，在阳光下发出各种奇异的光，不像活在这个世界能看到的景象。闪烁得......能把整个沙漠点燃。”
“他们张大嘴，被成列的珠宝震惊了。”
“龙一开始警戒着人类，但人类逐渐给它喂水，送来高昂的鱼类，每一条都用冰块保存运进来......它来得更多了，几个月后，衔来泥巴和砖石，搭了个刚刚容纳自己的小窝，打算住在人类群落旁边。”
“到最后，它允许个别人类接近，用刷子帮它清理宝石。”
“然后，你的祖先就背叛了它？”瑟希皱眉。
“没有。”小黄摇摇头，“龙和人类一起生活了很长时间。他们不敢下手，也没想过下手，认为这条龙是神界的使者。”
“事情的转折点，在一个游客到来之后。他很博学，掌握了人类社会的全部知识，像一缕清泉，灌溉着这个沙漠。”
“沙漠的人尊称他为'老师'，大家怀疑过，这样一个博学的人为什么要来艾诺奥克沙漠？'老师'只是摆摆手，每次只收一块肉，或者一小瓶酒，就让孩子们来听课。”
“'老师'几乎无所不知，从自然节律，到种植方法。从动物习性，到魔法种族......人们打开了一个新世界，一个不同于以往、超越沙漠的崭新视野。”
“伴随智慧而来的，是轻蔑。”
小黄沉重地呼了一口气，口吻不像他这个年纪的。
“人们的尊重，往往是建立在恐惧之上的。”小黄说，“我听说沙漠外的人类，都很信仰神明。......信仰的另一面是恐惧。”
“你就是一个怀疑论者。”瑟希淡淡浮起一个微笑，“我也这样想过。所谓信仰神明，其实就是恐惧死亡。在超自然的力量面前低头，选择做它的奴仆，而不是敌人。”
小黄又蹭蹭鼻子。
似乎每次讲到合他心意的话，他总做这个动作，像一款老老实实运行的程序。
小黄：“在'老师'的教导下，人们启蒙了，开始学会发掘水源，而不是依靠断断续续的绿洲。人们学会辨认下一天的天气，尝试种植，和沙漠外互动......”
瑟希：“这是一件好事。”她话锋一转，“前提是，到这里就停止了。启蒙是一件好事，人们需要聪明，但不能太聪明。”
小黄飞快望了她一眼。
“你说得对。”
“但还是没有停止，人们更加聪明了。”小黄有点忧伤，说，“他们学会了一个重磅技能——如何辨别龙的种类。从鳞片、牙齿开始，依靠细节，就能锁定一条龙的属性。”
“他们很快发现，这条龙并不是什么宝石龙，也不是神明的使者。只是一条最普通的黄铜龙。没有什么致人死亡的技能，只会抢劫......”小黄莫名笑了一声，“只会抢劫，听起来像我们一样。”
瑟希：“啊哦。”
她听到这里，已经感觉不妙了。
拥有财富，一定要有相应的武力值进行匹配。如果空有财富，却缺乏杀人技能，最终只有一个结局——死亡。
小黄：“那种敬畏感消失了。人们看黄铜龙换了一种目光......那是一条小偷龙，和我们几乎没区别。凭什么只因为它是龙，就要受到更多的尊敬和爱戴？”
“更何况......”
“更何况人们有能力杀死它。”
第227章
“杀死黄铜龙”的念头一起, 就很难遏制下去。
这是一场集体的梦。
大家一开始都不说，只是在投喂黄铜龙时，会心照不宣地使几个眼色。偶尔, 一个人带来的鱼变质了；又偶尔, 一个干脆忘记带鱼；再偶尔, 一个人为黄铜龙刷洗的时候, 不小心掉下一粒钻石, 偷偷捡到自己的口袋里。
最后，众多的偶尔变成常态。
没人真正提出“我们一起杀死黄铜龙吧” ,这是一种默契,人们对黄铜龙的态度越来越轻蔑，眼神交汇,知道我想的正是你想的......
行动就会开始。
一天夜里,人们在绿洲旁设下陷阱,等黄铜龙上钩。
那是一架巨大的捕兽器,只要黄铜龙再大一点点，都不能抓住它。可偏偏这么凑巧——黄铜龙的身形,刚好卡在器具的最大范围,人们管这叫“上天的意旨”。
可还是失败了。
黄铜龙愤怒地哀嚎，挣扎得厉害, 人们都不能靠近一点。最后, 一天夜里，人们听到刷啦啦风动的声音, 赶去一看——
原地已经没有它了。
捕兽夹上, 只有半截断尾，和黏糊糊沾人一身的血液......它选择了断尾求生。
-
瑟希还是不明白。
既然已经逃走了......黄铜龙为什么最后还是死了，被割下这么多刀？
小黄明显讲累了。
让一只狗讲累可不是一件容易事。它一般能嚎上白天黑夜附赠一个通宵都不困的。只是讲自己的故事太耗费情感, 小黄打了个哈欠，把自己团起来。
明明变成了人形，还硬要把头塞进肚子里。
瑟希为了奖励他，赶走了毛毛，取出几块最大的核桃，再加上一点碎面包。她只有这些，看起来有点破烂，她费尽心思摆盘，可只是让那堆食物更整齐了一点。
依然破破烂烂的。
小黄却没有意见。
在吃的方面，小黄明显比某卓尔好对付得多。只要能下口就行，小黄盯着这堆乱糟糟的食物，若有所思，说了一句：
“多吃核桃好像能让毛发变亮。”
“是的，还能补充蛋白质。”瑟希往前推了推，“快吃吧。”
小黄摸摸自己的头发，叹了口气，开吃。
瑟希很享受这种寂静。
巨大的沙漠能吞噬一切噪音，黄铜龙的骸骨边，它曾经的敌人后代和一个半卓尔正在进食......
时间就是这么奇妙。
只要足够拉长，就能勾兑出奇妙的结局。
-
小黄吃饱后，窝起来一觉睡醒，“我讲到哪里了？”
瑟希：“黄铜龙咬断自己的尾巴，跑了出去。”
“哦......对。”
小黄揉揉眼睛。
他继续接下来的故事。
黄铜龙只留下一截断尾，上面却镶满了金币和宝贝。人们一块块割下，委托“老师”带到沙漠外去卖，赚了一大笔钱。
粗略估计，是沙漠劫掠20年的总收入。
只一条尾尖，就够所有人吃喝玩乐整整20年。人们举办宴会，篝火燃烧几个月都不停，沙漠的天空彻夜点亮。
也点燃了贪欲。
“老师”语重心长，开始教导他的学生们：人生第一步，是增长智慧。人生第二步，是利用智慧获得财富。
“可是黄铜龙已经飞走了。”人群中，有人提出质疑，“它不再信任我们......我们再也没机会了。”
“还有一个机会。”
“老师”开始分析黄铜龙的属性：它年龄变大，加上刚刚断尾，肯定跑不了太远。当时天气炎热，飞到沙漠外潮湿多雨的地方，也容易感染生病。
它一定还在沙漠里面。
只要把它引出来，就能轻松抓获。
用什么来引呢？
人们无计可施，可“老师”却打开了他一直随身携带的包裹，从第一天来沙漠，到每一条入睡，他都带在身边，不许别人来碰，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
松开绑结——
里面是一本书，和几块金币。
书的名字叫做《如何与龙谈判》，金币被紧紧裹住，密不透风。
“这些金币是黄铜龙留下的，有它的气味。”“老师”说，“黄铜龙现在受了重伤，急需帮助，闻到这个气味......只要它对人类还有一点点信任，就会冒险前来。”
“你怎么能保证呢？”
“因为它无法靠自己活下去。”“老师”说，“严重受伤，沙漠，缺水，没有食物......这些对黄铜龙是致命的。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