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希此刻就是第二类。
她知道自己在做梦，她还知道，她正在沙漠上短休，马上，最好两小时内起来赶路，最好保持理性，不要做梦，做梦会影响睡眠质量。
可她梦见，
可她还是梦见，
她到达一个赌场，这里是世界上最大的赌场，筹码按百十倍计算，只有富人和贵族收到邀请。
人类、精灵、卓尔齐聚一堂，神明就是赌场的老板。
祂们脱去了神殿神圣之貌，高举骰子，争相下注，圣光在脸上打下重重阴影。
瑟希却无法下注。
她并非受邀前来的客人，而是被下注的对象——她双手双脚被捆，双脚传来针尖般的疼痛，血液一直浸透了那些堆在桌边的筹码。
她尝试挣脱，可神明只需要轻轻一挥，成倍的反作用力袭来，瞬间压折几根指骨，砰，砰，砰——
断裂声音像赌场庆贺的礼炮。
各方下注成功，瑟希没来得及看清神明支持哪一边，赌桌就开始轮转。瑟希被一股力量往内扯去，天花板、红丝绒台面、多色骰子、雕花木杆在眼前搅动，她马上就要呕吐。
“呕——”
转动停止。
结果是什么？瑟希睁开眼要看，可天花板一撤，换上了漆黑的天幕。
梦境结束。
她回到了现实。
可那股反胃感还没消失。
就像坐了10几个小时的大巴还走山路还不开窗所有昏昏欲睡的人已经共享浑浊的空气几小时口水味没吃饭嘴里泛苦，恰好这时候有人呕了几声你能清楚闻到对面的头油味和疑似几天没洗的衣服，还有前排开始脱下掉色的黑色袜子——她想吐。
瑟希似乎找到了呕吐感的来源。
她紧盯夜幕，这玩意......黑漆漆的。但仔细看，会发现无数条发光的亮线环形运动，像拍摄的星轨图片......是整个天在转吗？
她脚下一空，摔了一跤。
不。
是她在转动。
夜空是静止的，它以万年永恒寂静的模式观察着人们。是瑟希脚下的沙地在转动。
她睡了多久，就被甩了多久。
南瓜已经晕睡过去了，而毛毛还在原地盘旋，疑惑为什么沙丘在北边一会儿就变到南边去了。
脚下的沙粒，像无数个细小的触须。一边转动，一边向前行驶。
瑟希很不合时宜地想到扫地机器人。
她脚下的这块沙地，就像扫地机器人一样，匀速转动，向前行驶。它已经把毛毛绕晕了，鸟类靠标志物辨认方位，可自转会丢失标志物。毛毛晕头转向，以至于，行驶出原地几千米都浑然不觉。
瑟希捏紧拳头，指尖深深扎进手掌。
这种超自然的东西......可不像人类的手笔。人类能行使能量，驱动机器，可是无法改造自然，更不可能让上亿个沙粒为自己服务。
空气变冷。
瑟希才发现怀里空荡荡的......小狗不见了。她的视野转动加快，瑟希抓住这个频率，转动一圈是3秒。
她按照这个频率，闭上双眼，每隔3秒才睁开一次。这样，她每次对准的都是同一面，能捕捉到近乎静止的图像。
那是......
瑟希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正朝一个地方缓缓逼近。风声加剧，同时，空气中夹杂着一种怪异的尖叫，不像生物发出来的，倒像是通过某种空腔发出的异响。
一整排黑影出现在眼前。
它是一副巨大骨架，被丢弃在沙漠中心。骨头风化了一半，叮铃叮铃地敲击出声音。风从脊柱前侧进入，经过腹腔的重重回音，朝瑟希打来——
“很壮观吧？”
是谁在说话？
瑟希下意识去拿武器，却看到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脸。它长着金黄头发，黑色皮肤，瞳孔比常人的要竖一点，正眯着眼瞧瑟希。
“你是......小黄？”瑟希简直佩服自己的想象力了，这她都能猜到。
小黄点点头。
“你不是一只狗吗？”
“我可从来没说过我是狗，是你自己判断的。”
“哦，也对。”
瑟希就这么平静地接受了。说实话，在经历“被几个巨大神明捆在轮盘上”的梦后......“小黄是个人”这件事，简直太单纯美好了。
瑟希感谢她的生活。
第226章
“那么,小黄。”瑟希问，“你的真实名字是什么？”
在狗变成人之后，再延用它动物化的名字就不太礼貌了。瑟希打算表现得友善一些。更何况......这个人比她来得早, 或许能提供一些有用信息？
小黄呆滞了一下,似乎在思考。
“萨特·德·巴巴罗斯·阿尔萨翰墨根·维尔亚特。”小黄说。
“......我还是叫你小黄吧。”瑟希说。
小黄点点头,很快接受了这个建议。 “我也不喜欢那个名字......其实,那不是我的原来名字,是后来改的。但我想了很久，都没回忆起来自己到底叫什么。”
“一个人怎么能忘记自己的名字呢？”
“对从小到大都用一个名字的人来说, 记住是一件很简单的事。但是对抗记住, 最好的方式就是变来变去的人生。”
不知道为什么，变成人后,小黄的发言变得深沉了好多。
“变化,能把一个人变成连自己也不认识的模样。”小黄挠挠头, “我猜,小时候看见现在的我，肯定会吓一跳吧。”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看见的是一个人。但瑟希心中,总会浮现出一个黄色毛绒绒的小狗，她语气不由得放慢了一点：
“但小狗和大狗没什么区别。”她说, “你只要变成大狗,小时候的你肯定能认出来。”
小黄露出一个复杂的微笑。
埋头，还像一个小狗的习惯, 在瑟希手上蹭了蹭。
人类的头发有点硬, 但瑟希还是揉了揉，右手都蹭痛了。
“他应该会更吓一跳。”小黄垂下眼睛，说, “我小时候......就是个普通的人类男孩，不能变成动物的。”
“那为什么——”
瑟希止住了，小黄的表情有点难过，看起来不想聊这个话题。
小黄忧郁地盯着对面那一堆白骨，不知道在想什么。瑟希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沙漠停止运动，正好停在它的面前。所以，她是被“故意”转移到这来的？
那堆白骨是什么？
瑟希脑中浮现出种种猜测：白骨看起来像某种动物，但碎得厉害。肋骨有许多被砍断的痕迹，像生前就被砍掉，或者死后被肢解了。
到底对它有多大的仇恨，要做到这地步？
男孩的兽化怎么会和这堆白骨有关系？瑟希只恨自己没多读几本书，随便遇到什么事，都能踩中她的知识盲区。
小黄：“人的东西只有两种来源——出生继承，或者活着夺取。”
他忧郁地开口，“我出生时是个普通男孩，贫穷，还长不高......现在这些都没了，只能是从别人那儿抢过来的。”
瑟希一边听，一边仔细打量起这个骨架，想找到蛛丝马迹。
从下往上看——
断裂的尾骨，背脊，肋骨......
小黄：“我抢走了太多不属于我的东西，包括财富，包括能力，包括......痛苦。我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只剩下萨特·德·巴巴罗斯·阿尔萨翰墨根·维尔亚特，一串没有任何意义，也没有家人祝福的字符。”
脊骨上还有很多敲击伤。瑟希深吸一口气，不敢想象这生物受了多少苦。还有愈合到一半的伤口，她可以肯定，它是生前被虐杀的。
一点一点，敲击致死。
小黄：“你看见的这具骨架，就是一切的源头。二百年前，我的祖先做了一件自认为聪明的事，想让后代受到荫庇，可恰恰相反......”
二百年前。
瑟希脑中一震，朝骨架的头颅望去——
小黄：“你也许听说过，这骨架的主人，它的名字是......”
一颗暗中绿光的宝石，镶嵌在眼眶周围。有人肯定想尽办法，想把这个宝贝撬下来，周围都是刀劈的痕迹。
可是它完好地待在那儿。
在早已腐朽的头颅边闪光，远远望去，绿光隐动，就像一只活了过来的枯朽怪物。
小黄：“它就是黄铜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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瑟希没想到，自己一路追查的黄铜龙......竟然死了？
还死得很憋屈。
身上全是敲击伤，没有致命伤口，但深浅不一年份不一，也许在漫长折磨后的某一刀，了结了它悲剧的命运。
“你是第七个亚种？”瑟希问。
小黄点点头，“你就是为了查这件事来的，我闻到了......我全都告诉你。也许你能帮我，找到一个解脱的方式，也许你能杀了我，也许......你什么也干不了，无所谓了。”
当一个人足够孤独，不需要条件也能倾诉。
这是他赎罪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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