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需要一个人牺牲就够了?
“不。”瑟希打断了他,“不止一个实验品吧?我亲眼看见了,那个木匠......还有一个木匠。”
塞布丽娜眯着眼,回忆了好一会,才从记忆里模模糊糊拎出一个片段。
“哦,你说那个木匠,那个可怜人?”塞布丽娜语气复杂,“他是自愿的,没有任何人逼迫他。瑟希,亲爱的,我向你保证,我们从来都没有逼迫过任何一个人。”
“我们,所有的,实验品,都是,自愿的。”
第199章
再次连接。
这次,记忆中的塞布丽娜和瓦沙伦关系更亲密了一点。他们开始私下密会,商量怎么改进虫子,塞布丽娜不仅在“动手上”是个制药天才, “理论上”更是。
她有着灵敏的直觉,精准到每一滴药剂。
很快, 第二批虫子制作完成。它们在高酸高腐蚀的环境中培养长大, 食物充足, 对人的攻击性降低了不少,同时, 更能适应人体内的极端环境, 比如胃酸。
“亲爱的塞布丽娜。”瓦沙伦说,“制作虫子, 本质就是和人的自然属性相对抗。”
“不止对抗, 还有合作。”塞布丽娜贴近瓦沙伦, 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虫子既要适应人体的极端环境,以便钻得更深, 改造人体......又要保持适度, 否则人体会全面被虫子寄生,失去自主活动能力。”
“平衡?”瓦沙伦语气上扬, “就像人一样?”
“就像人一样。”
塞布丽娜懒懒地叹了口气, 扯过他的外衣,裹得更紧了一点。天越来越冷了, 秋天一过, 就是冬天。
世界上,只有两样东西,能让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更紧密。
一是秘密, 共同的秘密。
二是平衡。两个人各有长处,彼此牵制,越来越依靠对方也离不开对方,慢慢地,在精神上就会长到一起。
冬天逼近,透过窗户,打得两人的影子也更斜了一点。远远看去,就像两棵歪歪扭扭但奇怪地长到一起的树。
-
还差最后一步。
正如塞布丽娜所说,虫子要长成一个完美的实验品,共需两个步骤:
一,适应人体内的极端环境,以便钻得更深。
二,不能过度强势,以免占据人体的主导权。
现在他们研究出的新版本虫子,已经实现了第一步。但还需要再人体实验一次,把虫子的上限给卡死,达成第二步。
两个人都很久没说话。
他们心中无比明白—— 必须找到第二个活人实验者,否则就是浪费时间和精力。
关键是,去哪里找第二个实验者?
安菲尔是不再可能了。自从男孩死后,流言把塞布丽娜塑造成一个又疯又坏的女巫,所有人看到她,恨不得离开十米远,她就算想下手,也没有机会。
从瓦沙伦那边......也找不到机会。
他是红袍法师,这个著名又显眼的身份,本身就是一种束缚。他平时必须跟在阿格哈荣的身边,就算休息,也被从上到下无数双眼睛盯着。
这么久以来,他只能在深夜、凌晨,才匆匆赶来和塞布丽娜相会。
就算谨慎到了这个程度,瓦沙伦还是被盯上了。他被一个木匠跟踪,从深水城一直到安菲尔......瓦沙伦没有揭穿他,把这件事简单告知了塞布丽娜。
“你以后出门要小心一点。”瓦沙伦提醒她。
“一个木匠......他似乎还是从安菲尔出去的?”塞布丽娜不理解,“他跟踪你干什么?你是不是得罪过他?”
瓦沙伦泛起一个古怪的微笑。
“他?不,我和那种人一点关系都没有。只是初次见面时,简单友好地打了个招呼......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
塞布丽娜知道,自己白问了一个问题。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她大概摸清了瓦沙伦的逻辑——在他心里,把人划分为两类:“可对话的”和“不可对话的”。第二类包括智商平庸、性格无聊、举止粗俗的占比99%的人类。
木匠大概率被划分在“第二类”。
就连瓦沙伦第一次踏进小房子,和塞布丽娜交谈......也是因为他看见了那滴特等药剂。否则,他是绝对没兴趣去关怀一个快死的人的。
就连“被木匠跟踪”这一个小小的问题,瓦沙伦都懒得去解决。
因为他无比自信——
不管木匠有什么目的,都不会干扰到他。那是个构不成任何影响的“第二类人”。
-
新的人体实验者。
说起来简单,但有许多隐含条件——
不能是安菲尔的人。男孩已经死了,一旦出现两起以上的连环死亡事件,麻烦就会找上塞布丽娜。
最好成年。男孩是幼年体,实验结果不是很明显,这次最好找发育成熟、无明显疾病的成人。
这个人最好没有交际,没有朋友,没有亲人。万一实验结果出了问题......实验者失常甚至死亡,比较好掩盖事实。
问题就出现在第三点上。
安菲尔是个小城邦,世世代代结亲生活,人际关系紧密得就像一根扭不断的麻绳,到哪去找符合第三点的人?
“除了这些,还有一个很关键的条件......塞布丽娜。”瓦沙伦语气一转,无比柔情地看向她,“如果实验者对虫子有一定了解,就能识别身体反应......给出改进建议,对吗?”
塞布丽娜的表情凝固。
瓦沙伦摸上她的头发,像一个耐心的老师,“最好懂一些药剂知识......能提高实验的成功率。”
塞布丽娜的笑容僵在脸上,“不,你指的......”
“不会太痛,好孩子。”瓦沙伦温柔托住她的头,双眼直视,“虫子害怕你......就算钻进皮肤,也是温柔的......你不会很痛。”
塞布丽娜:“我以为......我是你的同伴,你的爱人。”
“你当然是。”瓦沙伦说,“你帮我指点了方向......要么做一个绝对正直的红袍法师,要么放下观念束缚,去大胆地实验人体,得到真理。”
“那个男孩的死......我想了很久。既然结果注定,总要有一个人去死,为什么还要拖这么多年?除了耽误进度,安慰我虚无的道德感以外,没有任何价值。”
“所以,”塞布丽娜扯出一个微笑,“你现在要我去死?”
“你不会死的。”瓦沙伦说,“实验过程中,我会一直陪着。一旦出错,我就杀死虫子,用生命药剂唤醒你。我已经孤独了太久,不能再失去你。”
“但你宁可让我去冒险。”
“任何一个人。”瓦沙伦加重语气,“任何一个人,哪怕是我自己,也必须为绝对的真理服务......如果实验者是我,我也会牺牲自己。”
“你做不到。”塞布丽娜别过头,只觉得身上红袍又湿又重,压满了贪婪、扭曲和负罪。 “你还得调换培养环境,制造第三批虫子......怎么可能做实验者?”
“只剩下你了。”瓦沙伦紧紧握住她的手,“没有交际关系,没有亲人,没有父母,不会泄密......甚至熟悉药剂......只剩下你了。塞布丽娜,你帮帮我们?”
塞布丽娜没有回答,鼻腔和眼眶连接处酸酸的,她不知道怎么了。这是难过吗?这是哭吗?
自从父母死后,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哭过了。
她看羊皮纸上的印记——“实验者的必备条件:一,远离安菲尔。二,成年无明显疾病。三,没有交际,没有父母。”
每一个词都是她亲自写上去的,可现在,却越收越紧。她精心架好陷阱,铺好绳索,耐心收紧等待猎物上钩。
可低头一看,那套索却在自己脖子上,呼吸不得。
瓦沙伦向她保证:“只需要一次......如果失败,我们再想别的办法。你和我一起。”
他紧紧握住塞布丽娜的手,温暖,坚定,看上去像是一个美好的诺言。
塞布丽娜抬起眼:“你想好了?”
瓦沙伦:“想想你的过去,塞布丽娜。没有人是注定失败的,你只是缺少时间。假定一件事花费5年,成功率是2%,看上去是不是几乎不可能?”
“所以你会对生活失望。你住在安菲尔,出身......贫困,抱歉我用了这个客观的词。生活对你不够友好,你花费很大力气,可面对的却是2%的胜率,你没时间去浪费。”
“时间,时间是能试错的最大保障。”
塞布丽娜定定地看着他。
瓦沙伦继续说:“一旦生命无限延长......塞布丽娜,亲爱的, 5年对我们的漫长生命算什么?翻看古籍,尝试新药,甚至游历大陆,出海探险......只要是你想做的,都可以不计成本地完成。失败一次,就再来一次,我们有无限生命去尝试。”
“认真地想想看?”
塞布丽娜目光动容。
这是个吸引人的条件。她望向床铺,虽然过去很久,可母亲好像还躺在那儿,面孔青紫,吐出灼热的病气,肌肉缩水,只剩骨架架着空荡荡一层皮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