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像人畜无害的雨燕,倒像一匹灰狼,瑟希想。
“你头发改过颜色了?”瑟希顺势坐下。雨燕身上有股很独特的味道,血腥,伴随一点淡淡的木屑味。
仔细看,她头发上、兜帽里都有一点木屑。瑟希基本下了判断——雨燕居无定所,甚至舍不得住旅馆。冬日无家可归的冒险者们,通常找个店铺,趁晚上裹点木屑保暖睡觉,天不亮就起来,怕被店主赶走。
“这样更安全,是妈妈教我的。”雨燕盯着眼前的炭火,火苗在瞳孔中闪动,“妈妈临走前说......要低调,要掩盖住身体特征,才能逃过敌人。”
瑟希:“敌人?”
雨燕又咧嘴笑了。
“老师,你不会以为除了卡里克,就没人想要深水城的领主之位了吧?元老,侯爵......当他们知道,我是伯爵利因唯一的女儿,他们会怎么干?”
瑟希幻视。
雨燕像那种很聪明的小动物。求生是她的本能,不需要教的本能,就像小鸟刚孵出就懂得躲在草窝下,用泥巴盖住自己一样。雨燕从小就学会了掩盖自己。
“染膏?”瑟希问。
“是的,老师,一种非常强劲的染膏。”雨燕说,“我在深水城办任务时买的......据说是个进口货,染了就不会掉色,果然贵有贵的道理。”
“你做了多久冒险者?”
“在我妈死后。”雨燕说,“她走得太快了,也没留下什么话......她只留给我一大堆书和教我用剑的老师......人活着就得吃饭,我想,我得用技能换点东西吃。”
“一开始接委托,我只收一捆麦子半扎奶酪,能吃饱就行。可后来,被一个矮墩墩的冒险者教训了,他说,我打破了冒险者的行规,拉低了市场价,逼我每次必须收金币。”
“我没想到,提高价格,竟然也有人买账。我收了很多钱,但还不敢乱花,要用钱的地方多着呢,比如我妈。”
“你的妈妈,薇塔。”瑟希轻声说,“我看见了她的坟墓。”
“还不错,对吧?”雨燕挺起胸膛,“我凑钱给她买的,位置偏了点,但还算安静。”
“我们之前差点以为你死了。”瑟希说,“和薇塔墓碑连在一起的......一共有三个。三个被通体连枝花纹缠绕,这种习俗在亲密之人中才有。我们以为......其中一个会是你。”
雨燕突然冒出一个狡黠的笑容。
“那可不是我。”雨燕意有所指,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地擦着一个剑柄,“那是我妈的情人,一共两个。他们长相算帅气,也陪我妈度过一段好玩的时光,我顺便帮他们也买了墓碑。”
“情......人......?”
瑟希大脑已经失去了思考,下意识复读。
雨燕干脆利落:“被绝育的是我爸,伯爵利因......又不是我妈。这么多年,只有两个情人已经很克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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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以一种非常怪异的姿势运行起来。
按瑟希的原计划,她至少还得供养游兵招募所736号人一阵子,等找到雨燕,再布局反攻卡里克。
可现在,时间成本大大减少。
这些安菲尔的旧兵还怀念着伯爵利因,当然,也很愿意为他唯一的女儿服务。 736人,全票通过,兵器连夜赶制,他们甚至巴不得明天就启程。
瑟希观察,雨燕全身上下都被改造过了。不止头发变色,还包括肌肉重组、迅捷跳动和超体重3倍的负荷能力。
雨燕:“我当冒险者这么多年,把钱全花上面了。”一方面,掩藏属于“伯爵利因女儿”的任何痕迹。另一方面,纯种人类只有改造过,才能提高胜率。
“这只是个人战斗的提升。”瑟希语重心长,“个人和团队,有着巨大的差别。或许你单兵作战的数据很优秀,可面对军队呢?”
“相信我,老师。”雨燕语气沉稳,“妈妈教过我的......历史,军事,文化,妈妈把下半生的心血都给了我,我是她第二个完美的作品。”
瑟希一阵恍惚。
雨燕,和薇塔的形象重合了。雨燕,既是粗野生长的冒险者,也是薇塔生命的延伸......无论走到哪里,她身上都留着两代领主的血液。
“当你的军队被包围了,该怎么办?”凯兰突然插了进来。
“寻找薄弱点。”雨燕立刻说。
“没有薄弱点。”凯兰追问,“兵力相同,没有缺口,对方人数是你的两倍,该怎么办?”
雨燕:“集中兵力,不要分散。”她对答如流,“分散是削减优势。我得把军队呈三角形分布,同时,寻找地缘优势,靠近山丘或湖泊的点,采取集中攻破。”
“为什么要选山或湖的旁边?”凯兰问。
雨燕:“一旦攻破敌人包围,山或湖形成天然阻碍,防止敌人调动军队短期内填补空缺。”她继续说,“深水城的优势在于靠海,和阿格哈荣所葬的那座山丘......我会选择这里,作为首攻点。”
瑟希和凯兰对视一眼,点头。
瑟希:“回答得不错。但你现在只有纸面知识,缺乏实战经验。作战时,凯兰为第一指挥,你做第二指挥,她会听取你的意见,但你不能违抗命令。”
雨燕同意。
“我还没蠢到那份上。我很好奇......凯兰,你付出这么多,战争结束后你要什么?”
凯兰:“如果失败了,我肯定会死,谈不上要什么......如果成功了,”她看看瑟希,“我要一千枚金币。”
瑟希插了一句:“一千枚,这价格换个领主之位,很划算的。”
雨燕松了一口气,“凯兰,索要一千枚金币。”她开玩笑说,“看来你这圣武士当得不够纯粹啊,当年,你对神明许了什么愿?”
她半嘲笑半高兴地离开,“我先去熟悉一下我的军队。”
......
雨燕走后。
瑟希:“她在试探你。”
凯兰:“我曾经是领主候选人之一,所以她怀疑我的目的。”
瑟希:“那你还愿意帮她?”
凯兰转过头,看不清神色:“我不是帮她,是帮死去的伯爵利因。我父亲死后,他接过了这个身份,教育、抚养我......我常常会想,是自己替代了雨燕的位置。”
“她本该享受的父爱,却给了我。我在深水城堡学习,巡视军队,拿取报酬。可她却躲藏活在各个店铺的屋檐下......我帮了她,心里会好受点。”
瑟希叹了口气。
凯兰就是这样,总是这样,只记得自己亏欠他人的,却把自己的不幸忘得一干二净。
“我会陪你的,一直陪你。”瑟希握住她的手,神色庄重。 “你选择什么,我都陪你。”
凯兰鼻子抽动了一下。
“你不怪我了?”瑟希试探地转头,想看她的表情。
“怪你什么?”凯兰闷闷说。
“怪我撒谎。”瑟希叹了口气,“一个人就算活得再艰难,也不该对朋友撒谎。这一点,我向你真心道歉。”
“ ......”
“ ......我没认真生气过。”凯兰低头。一个强壮的圣武士,此刻看起来有点脆弱。 “我只是想不明白......为什么没人真心靠近我?大家只会崇拜我,赞扬我,贬低我,猜测我,但并不想真正走近我。”
“和你认识后,我曾以为是一个例外。可现实又骗了我,我怀疑你,也怀疑自己。”
瑟希想说什么,却被凯兰堵住了。
“现在,这些都不是问题了。”凯兰语气温柔,“与其相信语言,不如相信行动。你陪我在安菲尔停留,找到雨燕,和我一起攻打深水城......你是我坚定的同伴,有什么比行动更有说服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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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燕很聪明,是字面意义上的绝对聪明。
当冒险者周游多年,她虽然流着领主血液,但也染上粗野的习性。这一性格,迅速拉拢了游兵招募所的大部分人。当大家看到,这个领主之女竟然穿得比他们还要破烂,大大咧咧盘坐地上,一边擦剑一边啃硬面包,一股热血的冲动就涌了上来。
这也是为什么,领主要亲自领兵作战。
只有一起面对过生死,一起吃饭,看见过彼此最无助也最辉煌的样子,才能加固忠诚。
雨燕迅速和士兵打成一团。
她一边释放善意,一边若无其事地提醒大家——她是领主之女。可以亲近,但不能过界。可以合作,但不要做梦。
她拥有冒险者的知识,最多去过十几个国家。
这些游兵,从出生到老死都待在安菲尔,没见过这场面。众人以雨燕为中心围成一团,炭火照在脸上红彤彤的,专心致志,听雨燕说她亲手制服一个藤蔓异化男伶的故事。
“她可真会编。”瑟希在远处吐槽。
雨燕让她幻视从前的自己,将简历包装,再包装......明明做的是镶边成员,结果包装成技术人才和组织精英出去混饭吃......
人之常情,可以理解。
瑟希碰碰凯兰,“我建议你小心点,睡觉前,记得看看四周,也别睡太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