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沙伦生活简朴,从不铺张浪费。除了购买书籍,把大部分开销用来捐款。他右手食指缺失了一小块,用的是特制坩埚,方便拿取......
木匠疯狂研究瓦沙伦,到最后,甚至了解得比自己还深。
他绝望地发现,瓦沙伦是个完美的人。他道德高尚,言行一致,法术只在阿格哈荣之下,但他还年轻,有无比宽广的发展空间。
“我越了解他,我越恨他。我越了解他,我越爱他。”
木匠悲哀地想,“如果我第一个认识的是瓦沙伦,不是阿格哈荣......我就不会这么痛苦。”
-
终于。
木匠挖出了一个秘密。
每月,瓦沙伦都要去一趟安菲尔。这是他的私人行程,没有向阿格哈荣上报,没有对任何人提起,甚至......一直在刻意隐瞒。
瓦沙伦每月去的日期不固定,都是凌晨出发,早上回来。他有着怪物般的精力,通宵不睡,也没什么异样。就这样一直没被发现。
但同样通宵不睡的木匠发现了。
这很奇怪。
深水城正在建设阶段,作为主负责人之一,瓦沙伦正是忙的时候。他看起来清心寡欲,也不像为了玩乐耽误正事的人。
安菲尔一定藏着什么东西。
木匠下定结论,开始跟踪。
他很谨慎。尤其当对面是瓦沙伦时,他必须打起全部精神,一次只敢跟一小段路。等到下个月,再在上次中止的地方等着,等瓦沙伦从夜色中出现,木匠再跟上几百米路。
好几次,他差点被发现了。
瓦沙伦没有骑马,每次都雇佣不同的马车。好几次,他命令车夫停下,望向窗外......每当这时,木匠的心在发抖。
......瓦沙伦不会发现我的。
木匠对自己说。马车扬起了太多沙尘,声音嘈杂,他每次都躲在岩石或树木后面,绝对不会被发现的。
他果然侥幸逃脱。
瓦沙伦每次只是怀疑,但一次都没发现。
终于,在断断续续跟踪一年后,木匠终于来到了终点。
瓦沙伦停在安菲尔的郊区,似乎在和谁说话。那法术加密过的语言,在木匠耳中,就像一串不连贯的字符,他无法分辨,但他还有眼睛,他看见了——
瓦沙伦挖开坟墓,拿出蠕动的虫子。
虫子钻进瓦沙伦和他同伴的皮肤,就像水融进了水里,消失不见。接着......瓦沙伦似乎更年轻了,他轻快地骑着马,在夜色中离开。
虫子。
虫子。
虫子! ! !
木匠再也按耐不住,等看不见瓦沙伦,他疯了一般挖开泥土,虫子缠上他的手腕,他握住了整个生命。
第192章
没有丝毫犹豫。
木匠抓起一只,又一只虫子,贪婪地把它们塞进皮肤,塞进嘴里。这虫子是从哪儿来的?有什么副作用?
他统统不关心了——
虫子灵活地钻进皮肤。木匠低头, 他头皮有点发麻, 针孔状的凸起在皮肤内拱来拱去, 他又轻盈, 又喜悦, 还有一点失落。
接着,他感觉身体变轻了。
凑近水潭,接着月光,他仔细打量起自己的脸......活了这么久,他从没这么年轻,这么好看过,简直像从金币和牛奶中孕育出的孩子,和农田打不上交道。皮肤细腻,红润,没有一点斑痕。肌肉匀实,没有长期伏案工作的佝偻......
他像法师一样。
像那些出入高塔, 受人尊敬的法师。手指灵活摆动,就能造出一场奇观。他把虫子捧在怀里, 带了回去。
木匠又把自己关起来了。
正值夏季, 他还带回了一点绿带蝶的茧。木匠一向古怪,压根没人关心他的沉默。阿格哈荣问了一回, 只留下一句:“伟大的艺术总要和孤独相伴。”旁边的瓦沙伦则浮起古怪的微笑。
等到绿带蝴蝶破茧那天, 木匠终于打开了门。
和翻飞蝴蝶一起涌出的,是一排做工精美、堪称绝技的木偶。比起木雕,它们身上共由268个部件组成, 大到肱骨,小到指节,动作无比精细,甚至可以弯身,用木头手指在地上捡起一根头发。
“送给您,伟大的阿格哈荣。”
一向被忽视的木匠,终于做了一回深水城堡的主角。那一天,城堡内外,直至安菲尔的田间,话题只有一个——
木匠的手被神赐福了。
做工再精细,打磨到指节也就够了。可268个部件,就对应268根丝线。木匠毫不费力操作动作,哪怕再难,他都定定地站着,看不出怎么驱动木偶,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一定被神明赐福了。”大家总结。
一旁的士兵有点颤抖,他是不是得罪过木匠......可这小子成了神使,老天真不公平。他想了一个晚上,最终,趁着深夜,他打包好行李和母亲连夜离开了。
当然,这个消息马上就传回木匠耳中。
“您真是太伟大了。”传话的仆从奉承道,“您精湛的手艺将驱散一切恶言,您虔诚的品行已受到神明的眷顾,您......”
“好了,够了。”
木匠往仆从手中放了一块银币,眼睛,却朝着阿格哈荣的方向。
“您真是被神赐福过吗?”仆从想了想,壮胆问,“我近距离......见过那关节,丝线透明到几乎看不见,您是怎么做到的?”
木匠微笑不语。
怎么做到的?
原理很简单。
虫子是集群生活的。比起个体,它们更像是由上千上万个个体组成的集合生命,这边牵动,那边呼应——他不需要多加丝线,虫子爬满了他整个皮肤。同时,又被植进木偶的每一个关节......
只要意念,想着动一下皮肤,对应的木偶就会活动。
“是神明吧。”
木匠望着远方。阿格哈荣和瓦沙伦依然那么亲密。只是现在,阿格哈荣的目光愿意时不时朝他转来。
这就够了。
阿格哈荣就是他的神明。
-
画面回归。
敌人突然冒出的脸,把瑟希吓了一跳。她实在,实在没有办法把这两张脸联系起来—— 一张刚注入虫子,年轻,鲜活,有朝气。一张则死气沉沉,活了几百年四处畸形......
瑟希:“是虫子的副作用吧?”
敌人阴沉地点点头。他现在更像是被丝线操纵,而非操纵丝线。他双手笨重,已经雕不了细节了。
“凡事都有代价......凡事都有价格......在我做出一大排木偶后,阿格哈荣......他很支持我,甚至在庆典上,为我专门举办了一次木偶表演。我是多么开心啊,开心到,开心到身上几百个虫子和我一起跳舞。”
“我不会疲倦,我控制每一块肌肉,上百个木偶——魔术师,画家,舞者,欺诈家,摊贩,每个表情不同,举止夸张——我赢得了最响亮的掌声,那晚,我陷入亢奋,根本无法入睡。可是......”
“可是......”他有点沙哑,“到第二天,我发现不对劲了。我的小拇指动不了......像冬天,忘带手套,被冻住了,你明白吗?可那时才夏天,蝉叫个没完,让人心烦,我的手指偏偏冻得动不了了!”
瑟希觉得耳熟。
从支配虫子,到被支配......正如她一开始操纵死亡尖刺,到中途差点控制不住。为此,她还戒断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开发第六感官,才最后摆脱控制。
敌人,不,这个木匠,他经历了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事。
只是载体不同。
木匠对应虫子,瑟希对应死亡尖刺。但原理是一样的,利用你的贪婪,进行反向侵蚀。
结果也大相径庭。
瑟希逃了出来,找到了共存的方法——建立第六感官。可木匠孤立无援,慢慢陷在虫子的网中,一直到几百年后的今天......
“不!”木匠大声反对,“我是自愿的,我是自愿的!你......你太傲慢了,以为人人都被动受害。我必须告诉你,我完全明白虫子的副作用,我心甘情愿被吞掉。”
瑟希眼角抽了抽。
“我不明白,我没遇过你这种人。”
主动掉入陷阱?
瑟希只有一个评价——这人要么是个傻子,要么疯了。
瑟希:“你为什么不向阿格哈荣求助?”
这位深水城的首任领主、影响悠远的伟大法师......他肯定能帮木匠,为什么历史上没留下任何记载?为什么木匠变成这样?
“你永远也不会懂。”
记忆回归房间,在这个几百年无数人丧生的木偶之田中,瑟希,是见到初始房间的第一人。马房破旧,麦草摇摆,昏暗的阳光打在木匠脸上。
“在安菲尔......没人重视木匠。”他缓缓,缓缓地说。语气慢到不像在和瑟希说话,而像自我催眠。 “木匠,读书,手艺活......只有大城市会看重这些。可安菲尔是什么地方?”
他苦笑了一下。
“安菲尔,富人数量不超过五个指头。剩下的,苦苦劳作,不见天日......大家的背被太阳晒裂了,回到家,只想躺下睡觉,没人会关心艺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