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格哈荣在安菲尔停留了一年。
他测量土地,发现山坡上有一处野生马草,营养丰富,适合养殖。他引进国外马种,和安菲尔当地的进行杂交选育,培育出新品种。
他笼络周边人才,从木雕,到草药、药剂萃取、服装剪裁......这批新的人才队伍,跟着他回到深水城,把渔村扩充至小城镇规模。
他打通了两条贸易线路:一条由安菲尔,向内陆进发,如同一根灵敏的触须探到沙漠边界。一条由海上,贯穿近海和更远的岛屿国家。
在阿格哈荣法术的庇护下,船只不会倾覆,渔获成倍增长。
......
每当回想起这段日子,木匠嘴角抽搐,脸上一副病态的快乐神采。
他从未这么快乐过......从未!他第一次走出马房,哪怕远远跟着阿格哈荣身后,他依然受到鼓舞。沿途群众拥戴阿格哈荣,如同拥戴神明,连木匠也被这种狂欢迷醉了......
他是如此崇高。
自从加入阿格哈荣的队伍,任何人见到他,都得毕恭毕敬地行礼。连那个欺负自己的士兵,也低下头,一副完全臣服不敢违抗的模样。
木匠病态地大笑,从一堆杂木块中抬起头,他比以前更富有,地位更高了,可还是整天埋头待在木屑中。
“我要做出更多作品!”每有人邀请他出游,他总是严词拒绝,“只有做出更多作品......我才能一直被阿格哈荣看见,他才能永远爱我!”
第191章
一个经典的依附关系, 瑟希想。
木匠和外人的交际基本是零,这是很危险的。一个人越是脱离现实,越容易极端依赖——此时,阿格哈荣是唯一伸出手的人,他成了木匠的父母、朋友、导师兼信仰,单薄的躯体承载了这么多身份......总会有倾塌的一天。
“阿格哈荣背叛你了吗?”瑟希问。
她只能得到这个答案。木匠从一个普通人, 变成了和木块共生、不老不死的怪物, 一定寻求了某种超自然力量。
据她所知,阿格哈荣就非常擅长“超自然力量” ,他研制药剂,发明法术,将自己的生命延伸至好几百岁。
“或者......”
瑟希有了个更坏的猜想, “他把你当作实验品, 验证药剂的效力?”
木匠缓慢摇头, 多了一丝悲哀的神情。
“......利用我?那或许更好。比起利用, 更可怕的是无视,加入阿格哈荣的队伍逐渐扩大, 他再也看不见我了。”
木匠语气干涩:“瓦沙伦, 你听过这个名字吗?”
瑟希皱眉。
瓦沙伦,古怪的发音, 舌头必须卷成一个筒形, 不像深水城的语言。
法师印记闪了一下。
“一个著名的红袍法师。”维亚特提醒她,“是深水城早期建设者之一,跟随阿格哈荣,百年后失去踪迹。”
“后人对他褒贬不一。”凯兰在一旁补充,“他参与修建了深水城堡、下水道系统、主城区街道,还制定了学院的法师课程......但手段激烈, 曾遭到市民的反抗。”
维亚特:“我倒是很钦佩他。要让一个小城镇,从几百人口迅速发展壮大,建立邦交,全面提升经济和文化,是需要严酷手段的。”
至于温和管理,那是扩张稳定之后的事了。
瑟希合上手掌,盖起争执的声音。
“瓦沙伦?”
比起凯兰和维亚特的描述,她更想......听听木匠的意见。历史或者小说,只能反映人物的一个侧面。
她想知道木匠这个亲历者的看法。
瓦沙伦。
著名的红袍法师,深水城的修建者......听起来和阿格哈荣很亲密。木匠会怎么评价他,会恨他吗?
木匠:“瓦沙伦......他们说得没错,他是最著名的红袍法师,阿格哈荣的同伴......连我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他是个和阿格哈荣一样完美的人。”
-
画面倒退。
木匠显现出最后的回忆。
DR1010年秋天,木匠闭关,精心雕琢了好几个月,终于造出他一生最完美的作品——等高的阿格哈荣像,涂上防腐漆,五官和皮肤纹路都无比清晰......
他将献上这个礼物,作为友谊的见证。
当他扛着大箱子,敲响阿格哈荣的门时,开门的却不是本人。那是个身形高大,五官深邃的青年,木匠一时晃了神,他发誓这辈子没见过更好看的人。
青年身披红袍,明示了身份——他是最新加入的红袍法师。
“你,有什么事吗?”青年口音很重,最后一个词像把舌头卷了起来。他来自西边国家。
“这是一份礼物。”木匠警惕地打量,“需要亲自交给阿格哈荣本人。”
青年点点头,朝屋内唤了一声。
阿格哈荣从书堆里走了出来,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这笑意刺痛了木匠,他从没见过他这幅表情,得意,自豪,还有一点“自己人”的氛围。
“这是瓦沙伦。”阿格哈荣紧紧握住了青年的手,上下晃动,“他是我见过最聪明的法师,极有天赋,我好久没说这么多话了!”
“是吗?”
木匠干巴巴往里望了一眼。
这就是法师的世界吗?
几口坩埚,火焰,分不清标签的药水......就能造出普通人难以想象的奇观。此时,阿格哈荣正后方,一条人工星河正在书架上流转,它穿过《药剂学》,正抵达下一本《人类的彼岸》。
或明或暗的光芒,把他们的脸照得神采奕奕。
木匠突然瑟缩起来。
“你带来什么,一个礼物?”青年含笑,“阿格哈荣来了,你可以打开了。”
木匠灵活雕刻一辈子的手,在这一刻,突然有点笨重。他费劲,层层剥开盒子,露出里面的阿格哈荣像。
他皱眉。
怎么回事?
走之前明明检查过,可仔细看,上面还是有不少毛刺,五官也不够细致......不行,不行,这根本不是个像样的礼物。
“很好看嘛。”阿格哈荣围着雕像转了一圈,“你的手艺又进步了,我简直像从木头里又生了一遍!”
他笑意盈盈,“你说说,全大陆还有比你更完美的木匠吗?”
不。
还不够完美。
站在自己的作品前,木匠却总分心,他的目光总是落到后面的人工星河上。他不会法术,一辈子也打造不了那样的奇观。
木头,笨重的木头,笨重的雕像。
死板,不灵活,就像他这个人一样。
“除了颜色,就像一个活人。”青年仔细打量这个作品,“但是......木雕和真人的区别往往就在'活'上。”
木匠:“什么?”
“缺乏灵动。”青年毫不留情,给第一次见面的木匠的下了断语,“抱歉,我说话太过直接。一个衷心的建议:把木雕换成木偶吧,可动关节将弥补这个遗憾。”
-
木匠是个很固执的人。
小到生活琐事,大到雕刻木像,他不会听取任何人的意见。在他看来,融合进他人想法是件危险的事,它将磨灭一个木雕的主题,淡化作者的风格。
但这次......
木匠在房前站了很久,直到人工星空失效,光带缓缓从脸上退场。他意识到,瓦沙伦是对的。
他没有天赋,一辈子都和法术搭不上边。手艺再精进,也只能调出表情单一、肢体不变的定格。
如果......改做木偶,将人的各个躯体用木块和铁丝串起来,它就能根据操作者的心意而动。
木匠很笨,这是他唯一接近法师的方式。灵活的关节......只要能动起来,或许就像那片人工星河一样吧?
木匠更少出门了。
认识或不认识他的人都在议论,木匠是疯了。他们还下了个结论——往往手艺高超的工匠最容易疯。他们沉醉于自我打造的世界,就会模糊想象和现实的分界。
“就是这样。”一个红袍法师振振有词地说,“我见过很多作家,戏剧家,画家,他们都是这样疯掉的。”
“看来,我们可怜的木匠也要踏上这条老路咯......”
木匠不会理任何人的奚落。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他清楚,他的双眼从没这样明亮,头脑清晰,每一步都知道要干什么——
躯干分离。
打磨四肢,制作球形关节。
去除毛刺。
穿上铁丝,太硬了。试一试银丝?又太软了。他把各种金属在坩埚内融化,将银与铜按比例调配,终于得出想要的硬度。
较为柔软,方便手指操控。又不至于软到变形,使木偶动作夸张。
这段时间,隔离外人让木匠获得一种心灵上的平静。他手艺不断精进,同时,又捡起在安菲尔的旧习——探听。
他只在深夜出没,机警地搜寻线索,跟踪对象只有一个:瓦沙伦。
木匠捡起红袍法师白天学习的手稿,躲到窗下,偷听学徒的对话。他疯狂嗅探一切关于瓦沙伦的线索,来自哪国?今年多大?喜好,能力,爱吃的菜,爱穿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