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瑟希怎么直接到达呢?
她没有这项能力,也没有其他道具......她想到刚来这个世界时,学到的第一个知识——打破幻象,关键在于找到“关键点”。
找别人的关键点好找,找自己的就......
敌人拿捏了瑟希的心理,每一个细节,都按照她最喜欢的比例制造。她实在看不出哪不对劲了。
诱人的食物,更诱人的男伴......说实话,瑟希怎么看怎么觉得顺眼。
这也许就是敌人制造几百个木偶,无一败绩的原因。
他深入心理,打造出独一无二的完美空间。也许,其中有不合逻辑之处,但人往往对其他人的“不合逻辑”更敏锐,当问题落到自己头上时,就变得迟钝。
瑟希环顾四周。
海浪微微兴奋地跳跃,沙子爬上她的脚......敌人似乎认定她无解,开始得意,连海浪也泛出嘲弄的微笑。
瑟希深呼一口气。
还好。
还好她有所准备。她手里,正攥着三个不寻常的东西——纹饰,镜子碎片,棕色头发。这是她掉进来前,眼疾手快,一把从旁边那三个木偶薅来的。
瑟希还有一项被动技能:【吞食亡者】
如果这三件信物的主人已死,她或许能通过记忆,抵达他们的“理想世界”。
既然无法看透自己的“关键点”,不如从他人的“理想世界”入手,以一个客观的视角观察,举一反三,找出问题所在。
瑟希先发动【解离毒素】,确保这个空间能使用法术。
“滋——”
沙子冒出白烟,砰砰作响。
瑟希这才放心,她吞下第一个纹饰,它来自“垂眼,两颊红到有点夸张的女人木偶”。一个熏香和暗红色的房间,渐渐盖过了沙滩。
瑟希冷眼,看着梦中世界一点点坍塌,沙子还在冒烟,像一张脆弱的纸被轻易腐蚀。虚假终归是虚假,它无法代替现实。
瑟希无比明白这一点。
第180章
房间1:【不和谐的音律】
主人:阿索娅
木偶:垂眼, 两颊红到有点夸张的女人
如果说音乐是天然的语言,走进这间屋子,你只会被一种奇怪的烦闷缠绕。它像一个幽灵锁住你的脖子,难以呼吸,上下不得,你开始怀疑今天出了什么差错,是忘记吞下医生叮嘱定时服用的药片,还是少睡了一小时?你像雨季来临前潮湿的蟑螂,爬来爬去,排查了每一个角落每一个原因,才恍然大悟——
烦闷的源头,来自房间中的不和谐音律。
时而尖锐,时而低沉。没有主旋律,混乱的音节随机跳动,就像把一架烂到掉渣的钢琴送给一个3岁的小孩,他开始大笑,他开始大哭,一旦家长没有投入全部的注意力,他就用力狂砸琴键宣泄不满。
咚,咚, 咚!
阿索娅不满地在床上翻了个身。
她不明白。
正常人只需要待上几小时就会发疯,她是怎么活下来的?她到底为什么要忍受这样的生活?她已经25岁,从家里逃出来的那天,她以为生活会好起来的。
可每一个错乱的音符, 都是对她的嘲弄。
-
阿索娅的出生,是虚伪贵族生活的一个例外。
不光她自己是这么想的,连她的父母——看见她时,那养尊处优的脸上也会泛过一丝疑虑。他们私下调查了很多次,同月、同天、同时出生的孩子,附近只有一个,绝不会存在调包的可能。
她的父母只能接受这个现实——
祖先开了个玩笑。
延绵百年,从不出差错的家庭终于要迎来它的命运:诞生一个败家子,然后把百年的积蓄都毁得精光。
天生无法克服,父母只好从后天下手。
他们给阿索娅提供最严苛的教育,汇聚法术、药剂、历史多种人才,这些人早上参与会议,中午吃完饭,就会一起乘车,来参与阿索娅的培训课程。父母提供了高额薪资,还是最有权势的贵族之一,他们没有理由拒绝。
阿索娅坐姿笔直,套在层层底裙、束腰、长筒袜、靴鞋下面,一只手撑着左脸。老师严厉的目光转来,她立刻收回思绪,脚也停止摆动。
“集中精神,阿索娅。禢靴”
“是的,老师。”阿索娅垂眸,把一本禁书往书堆里塞了塞。她马上就成年了,一个成年的贵族是不允许有自由思想的,尤其不允许把它放到明面上来。
禁书令她的心脏砰砰直跳。
她假装对一个习题很感兴趣,对着无聊的药剂公式比划半天,乱七八糟写下她自己都不明白的数字,才能掩饰内心的慌乱。
同性相恋,逃跑,靠骗人或杀人谋生......
这故事离她的世界太远了。就因为远,才显得无比真实。
当一个人反对某个立场时,就会下意识认同它的对立面。
一排年轻痴呆的贵族男孩站在面前,他们喷了香水,煞有其事地把胡须捏成一个钩形。他们身体瘦弱,皮肤苍白,站在阳光下超过20分钟就会摇晃,胡须也不茂密,稀稀拉拉地凑成一个问号。
当开口说话时,阿索娅只能闻到他们嘴里午饭的臭味。
一定有腌渍鱼块,还有臭豆子和奶块。
阿索娅悲哀地想。
她拒绝在这群人中挑选伴侣,她没有一丝兴致,没有一点欲望,她会是另一对腐坏的父母,另一个蜘蛛结网无人问津的双人床。
于是她出逃了。
阿索娅热爱运动的天性给了她机会。她把自己晒得黝黑,混进入群,穿一身破衣烂裤,有模有样地模仿乡下人的口音——
没一个人把她当回事。她顺利离开城市,前往他乡。
阿索娅并不留恋贵族生活,她的血管里都充满了陌生的兴奋。既然已经离开,既然已经放弃了地位和金钱,她就要让这种放弃更有价值一点,做一个农民是远远不够的。
此刻,追求平静,反而成了一种背叛。
阿索娅决定一切反向学习——从生活到婚姻。过去,她通过权力获得金钱;现在,她出卖劳力赚取金钱。过去,她享受佣人的照顾;现在,她主动去照顾别人。过去,她周游于苍白的贵族男性;现在......
她却钟情于女性。
有时,尤其在某个夜晚,阿索娅常常有脱离身体的幻觉,她仿佛飘到空中,以一个全新的第三者视角观察自己。
她想,如果我要令这个人物反叛、有意义,我需要做些什么?
她不再是为自己而活,更像是为了幻想中的观众而活。她仿佛成了故事中的主角,一举一动,都会牵扯读者们的情感。她觉得自己死后,一定有某个作家或吟游诗人偶然得知了她的事迹,将她的一生编绘成传,放在书架最醒目的位置。
所以她一定要小心。
阿索娅告诫自己,她一定要小心,让每一步都牵动观众的情绪,没人会爱看贵族出逃后做一辈子农民的故事。平淡,乏味,缺少基本的起伏。
阿索娅坐在破马车上,汗臭直冲鼻腔,终点是深水城——据说,那儿包容大陆上最古怪的异类,她一定能找到出路,找到同伴。
逃出家里,加上多日的奔波,已经让阿索娅心神俱疲。最初的那一点新奇,也渐渐消耗在不停转车、不停赚钱、不停地忍受饥饿和异味之中了。她意识到:贫穷会最大程度地损耗生命。而穷人,是最没可能诞生故事的群体。
阿索娅的神经慢慢沉睡下去。
路途颠簸,车夫嘟囔了一句。
接着,一个传一个,离车夫最近的倒卖商人传话给一个醉汉,醉汉传话给一个梦游患者,梦游患者胡言乱语,颠三倒四,讲了好几遍才讲清楚,传话给一个鱼商。鱼商传话给一个乞丐,乞丐拍了拍阿索娅,对她说:“安菲尔到了。”
安菲尔到了。
下一站就是深水城,阿索娅的故事在前面招手。
但很快,她把目光放回眼前的小乞丐。他太......特别了。阿索娅总有一种本领,能一眼看出人群中最特别的存在,乞丐身型瘦弱,皮肤白得不像话,和她见过的那些贵族男孩一样。
可乞丐的眼睛亮得吓人。
阿索娅被那种生命力烫了一下,她下意识要抓住这个东西,“你也去深水城?”她拉过对方,主动问。
“嗯。”
乞丐声音太低,低到不算是回答。
阿索娅下意识和乞丐贴近,乞丐苍白,但身上没有贵族的鱼臭味。乞丐每次只说一个词,两个词,身上有一种麦屑的味道。
直到一天晚上。
马车停在一处荒废的农田。据说,这里曾经产量很好,但不明原因被弃用了。车上都是外地人,连车夫也听不懂安菲尔过重的口音,他打发了本地农夫,宣布,“今晚,我们就在这睡了。车上人多,没什么好怕的。”
当然。
这句话,依然是一个传一个,传到阿索娅耳中的。乞丐小声传达着信息,飞快把头扭过去,似乎在掩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