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恨别人威胁我了。”瑟希缓缓起身，全是轻蔑，“你说生命本身就是一场幻觉......很好，那你好好享受幻觉消失的痛吧。”
瑟希特意打开了空间指环，将半边“假维亚特”关了进去。失去一半身体，他将再也无法复原，变成一堆木头碎块。
听觉消失前，生命消失前，“假维亚特”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
“你的情报过时了。”瑟希说，“对付我，心理战已经没用了。”
第179章
五, 四，三，二, 一。
瑟希倒数。
眼前景象像倒带一样回归正常。波浪地面渐渐静止, “假维亚特”烂入地底。同时, 瑟希也看见了“农田”的真貌。
它早被木偶污染了。
难怪这片土地无法种植食物, 难怪连土生土长的农民也会迷路, 难怪......调查小队会迷糊地满怀笑意地回家。
瑟希打破幻象后，才发现, 田中竖立上百个木偶。
它们大小不一,形态各异。有仿照人类的鲜艳脸谱，模拟动物园的畸形动物,褪色的木头花朵,泣泪的天使......
只有一个相同点：阴郁。
阴郁的木偶们齐刷刷看向瑟希, 在夜空中鬼笑。
如果瑟希没打碎“假维亚特” ,它也应当是其中一员。这些木偶，都有着鲜明的个人色彩,每个木偶身上都挂着一件信物：
垂眼,两颊红到有点夸张的女人木偶。它身上挂着一个贵族的纹饰。
动物园畸形的大象木偶，它挂着镜子碎片。
褪色的木头花朵, 它上面是一小撮棕色的头发。
......
每个木偶,脸上都带着相同的讨巧微笑。它们的眼珠是水晶制成的，瑟希一移动,就同步骨碌碌转过来。
瑟希在木偶中穿行,如同看了一场众生百相戏。
在奇诡的各色面孔里，瑟希觉得自己仿佛才是那个异类。眼珠应当突出，甚至夸张到掉下来；双手超过膝盖, 在鞋面不停摆动；刺耳的尖叫从鼻子迸发，担忧的叹息从耳朵爬出，至于嘴巴，嘴巴从不说话，永远沉默......这些似乎才是正常，瑟希成了一个外来者。
“这些是'收割记录'。”法师印记断断续续亮起，但总算有了回音。
“你在哪里，维亚特？”瑟希急忙问，“有个木偶仿照你的样子，差点骗了我。你现在位置在哪，有什么特殊标记物吗？”
瑟希是法师印记的被动使用者，还没学会定位坐标。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对面是真实的维亚特，法师印记是黏在灵魂上的东西，瑟希-凯兰-维亚特，绝对不会出错。
“......我看不清。”维亚特迷茫，“周围都是白雾，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
瑟希抬头。
月亮明明就在头上，农田已经枯萎，地势平坦，视野开阔。维亚特如果还在附近，一定会看得见的。
除非。
他掉进了另一个空间。
维亚特：“这里像一个木工工坊，有大小不一的木块，磨床，锯齿，各种规格的量尺......瑟希，敌人通过操控木偶达成目的。”
“这点我领会过了。”
瑟希冷冷看向远方。奇怪，敌人站在远方，影子被枯草割得一晃一晃的，他不急着逃跑，而是摆出一连串木偶，似乎，在等待瑟希作出决定。
“直接攻击敌人。”
维亚特说，“木偶无关紧要，只是......用来迷惑人心的手段。敌人实际非常脆弱，你能轻易打败他。”
是吗？
看起来是这样。
瑟希眯眼，迅速下了结论。敌人是个人类，魔法气息微薄，身高换算后不超过1.6m，体型也很瘦。
和瑟希站在一起，和小鸡仔没区别。
怪不得他要一直躲着瑟希，保持距离，远程才是他的强项。
瑟希转动死亡尖刺，对准敌人，她清楚地听见印记里紧张的呼吸，顿住，“直接攻击”——维亚特说。
瑟希笑了笑，“连你也骗我。”
她放下武器，逻辑清晰地分析：“你看不见月亮，应该在另一个空间。我直接杀死敌人，然后呢，你怎么出来？”
维亚特：“......我有办法。”
“你没有办法。”瑟希回呛，“有办法你早出来了，不至于连印记都用成这样。”连基本亮度都维持不了，有一搭没一搭闪着光，像旧楼里老化的灯泡。
维亚特现在处境危险。
瑟希只需要看一看敌人的态度，就心下了然。
敌人明明没有战斗优势，却不急着逃跑，目的是让瑟希自己选择—— 一，直接杀死敌人，维亚特将永远困在另一个空间。二......保留敌人，亲自进入另一个空间，救出同伴。
敌人在等待瑟希做出行动。
“真恶心。”瑟希忍不住吐槽，“看他那样子，好像自以为很了解我，打赌我不敢直接杀了他一样。”
“那就不按他的想法来。”维亚特苦涩地说，“直接杀了他，他还没有准备好应战。”
“你似乎也在打赌。”瑟希机巧地回应，“打赌我更在乎胜利......还是你？”
“我，”维亚特语气弱了下来，“我没有。”
瑟希：“很遗憾，我不得不告诉你......”她举起武器，敌人明显慌乱，法师印记颤动得更厉害了。
“你赌对了。”
-
瑟希放出半边“假维亚特”，看它重新拼凑成型，看它机械地讨好自己，机械地吻上她的手，重新变出那套紫色的海边房屋，重新问出那个问题——
“你，会，留，在，我，身，边，吗？”
“我会。”
瑟希闭上双眼，感受整个人向下沉去。这次她是完全自愿的回答，脑中无比清醒。
一秒后。
瑟希原地消失。
“假维亚特”加入了农田中齐整的队伍，它露出一模一样的讨巧的微笑，衣边上，别上了一张双面纸牌。
它旁边的三个同类——女人木偶，大象木偶和木头花朵晃了晃，受到了冲击，信物消失不见。
......
这是什么鬼地方？
如果回溯到半年前，问刚刚大学毕业的瑟希，她最想过上什么生活？不用考虑现实，纯做梦，她只会给出这个答案：
用不完的金钱，吃不完的食物，潮汐吞吐的海边别墅。
食物还会根据每日身体情况、心情好坏来变换花样。比如现在，冬季气温低，瑟希看见了一小盆温炖羊肉，碗豆羹和脆炸肉条。
对好几天没吃上好饭的瑟希，这无疑精准踩中了点。
没想到......掉入另一个空间，不仅能模拟视觉，连嗅觉都仿得这么逼真。瑟希侧过头，深呼好几口气，才把那桌菜从脑中赶出去。
人真是奇怪的动物。
换做一年前，把瑟希丢进这里，她肯定满心欢喜欣然接受。不管是不是幻象，起码人生得到了最大满足。
可现在......她内心仿佛被垃圾塞满，只想找到维亚特。
这个地方，简直是根据她的喜好精心打造的。海边二层小楼，床垫是瑟希最喜欢的硬度，淡紫色墙纸，还有半透明的纱帘......这个地方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柔和得刚刚好，最适合瑟希这种半地底生物居住。
吃光还会重新冒出食物的盘子。
拉开卧室暗门，有各种种族、身高、相貌的男伴供她挑选。就算一天换一个，也要轮上两个月才能排完。他们不谈爱情，只谈欲望，和瑟希这种“爱无能” +“喜新厌旧”的性格高度匹配。
流水一样展出的衣橱，春，夏，秋，冬，应对不同场合，赛马，日常，潜水......甚至还有一套晚宴服，尽管在这里除了瑟希，连外人一根毛都看不见。
食欲，色欲，物欲，一应俱全。
......
但和维亚特形容的不同。
维亚特是怎么说的？他去到了一个“木工工坊”，以瑟希的了解，那应该就是敌人的老巢，敌人在那里生产木偶并用以战斗，可......
瑟希跑遍了地图，直到边缘处，沙子微微发白，一道空气墙拦住了她，她还是没找到任何和“木工”有关的东西。
法师印记暗了下去，维亚特失去联络。
为什么会进入不一样的空间？
瑟希分析，敌人只是个人类，法术低微，能力最多只能开一个空间。如果每多一个木偶，就要单独打造一个空间......算下来，上百个空间，连维亚特这样的卓尔法师都无法承受。
更别提还要维护空间......
瑟希站在这里，每一秒过去，海浪微微起伏，沙子温暖。不同空间的耗能量是巨大的，敌人绝对没这个水平。
只剩下一个答案：
她和维亚特......就在同一个空间。
但看到的景象大不相同：瑟希依据梦想，打造了一套理想世界。而维亚特具有“天生看破幻象”的能力，所以他透过幻象，直接看到了本质——
这里就是敌人的工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