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凯旋之夜。
也是她第一次使用“死亡之网”。
细密的丝线吊起了每个不甘的灵魂，敌人大规模成批死亡，森林中猩红一片。军队中燃起一长串火把，在胜利的喜悦中频频碰杯。
凯兰彻底失去了自由。
这是个划算的交易。她奉献了全部自由，宣誓效忠死亡之主克兰沃，换回了军队的生命。可在同样一个夜晚，她亲眼看见父亲高烧不退，口中糊涂呓语。
“他冻坏了。”伯爵利因悲哀地说，“或许得了肺炎。”
军队搜遍了森林，终于在一个地窖找到个巫医。她带来一大堆恶臭漆黑的草药，“只要动用一点超自然力量......他的热病就会好的。”她恭敬地说。
第一天，第二天父亲好了不少。
可第三天情况直转急下。取而代之的是巫医恶毒的狂笑，“你们杀死了我的孩子，用丝线把他活生生吊死，总要有一个人付出代价。”
凯兰看见父亲，有着同样红色的一对眼睛。
不甘，愤怒，不舍得死去的眼睛。 “我会好的......”他紧紧抓住利因和凯兰的手，“我从十五岁起战斗，我差点死过好几次，但都挺过去了，这次我也一定会好的......”
他双目通红，死死盯着空中虚无的一点，似乎在和什么对抗。
凯兰和伯爵利因守在他身边，轮流值夜。病床上一点动静，都会激得两个人前去查看。父亲吊着一口气，始终没死，他顽强的军人意识在和死神搏斗。
几天下来，凯兰和伯爵利因疲倦极了。
在帐篷的炉火中，几个人昏昏睡去。突然，一声惊呼，蜡烛全部熄灭，在朦胧呛人的烟雾升起时，凯兰意识到，那个时刻来临了。
再点起蜡烛，父亲浑身僵硬，已经走了。
-
二十年后，面对同样一双眼睛。凯兰问自己：如果当年......父亲可以借死灵术延长生命，她会不会去做？
几乎不加思考，凯兰的答案是：会。
凯兰双手颤抖，她意识到为什么第一次会被瑟希吸引，为什么瑟希会成为她多年生命的唯一同伴。
她们有着同样的人格底色——活下去。
支撑凯兰的，从不是守则或是神明，而是生的希望。
谁能让她活下去，她就支持谁。当年大雪封城，如果面前不是神明而是死灵术，凯兰也会毫不犹豫去做。
她没有指责瑟希求生的立场。
“还有一件事......可以修补我们的信任。”凯兰从袖中掏出一小条花白的头发，“吞食亡者，读取记忆，你明白吗？”
瑟希瞳孔紧缩。
“但别忘了规矩。”凯兰话锋一转，转而看窗台下拥簇的脑袋，“这里有几瓶酒，价格昂贵，至少存了十年......拿去给大家分一下吧。”
凯兰意有所指。
守卫们纷纷应答接过，躲到另一端，一人一口分光了。又数了整整一百二十秒，才拖拖拉拉回到审讯室。
里面的两个人已经谈完事了。
瑟希低头，依然一副受囚的样子。凯兰让大家做好准备，两日后，瑟希将被正式流放。
守卫们面面相觑。
凯兰把他们支开，还以为会有什么逆转。结果还是一样......他们叹息着，重新给瑟希套上铁链，摔回牢房。
“好好享受最后两天吧。”为首的还在嘬最后一点酒，这味道真够带劲的，“流放路，我赌你撑不过半个月。”
第159章
公开证言后, 事情一环套一环飞速推进。
伯爵利因突然死亡，圣武士凯兰和“老大”瑟希暗自勾结，犯罪率居高不下, 经济收入直线滑坠......在群情激愤, 不知道这座城市未来是何出路时, 一个人奇迹般地出现了——
暴君尼诺的私生子, 卡里克·尼诺。
他具有领主必须的一切美好品格：谦逊,守礼，博学。他一出现在公众视野,就迅速获得了偏爱,他过去近二十年的人生，十年的蛰伏,看起来像个传奇。
最重要的是,卡里克承诺,一旦继位,他将减少税赋，恢复经济,尽力让深水城重建过往的秩序。
什么是传奇的必备要素？
离奇的身世, 坎坷的命运，最好再加上点爱而不得的感情元素......人们像塑造神像一样, 塑造卡里克的历史。
据说, 卡里克为人重情。他恢复身份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为曾照顾自己的侍者K树立石碑, 终日祷告。侍者K被葬在最好的位置, 据目击者说，好几次都看见卡里克在墓前流泪，令人伤怀。
据说,卡里克虽然被冷落，但他一直精于练习。不仅博学多闻，还通读不少国家的历史和文学著作。他唯一的缺点，就是长久营养不良导致身体虚弱，但这不会激起民众的反感，而是对他更加怜悯。
据说，卡里克心地善良。他始终在道德和爱情间挣扎，私下看了几次瑟希，但都没松口放人。他说：“她是我的爱人，也是罪犯。按法规合理地惩治罪犯，是对民众的负责。”
......
多么完美的继承人。
全正面的舆论宣传，正统血缘，加上优良品格，人们迫不及待欢迎新的领主。在寒冬到来之际，街道重新挂上彩带，一被风雪覆盖，就连夜换上新的，只为了不让冰雪遮上他的名字。
嗅觉灵敏的小报们，迅速集结了全深水城最富有诗意、最情感细腻的作家，纷纷连载起短篇小说。主题包括政斗，道德，爱情......在赚取了不少眼泪后，又指出故事原型正是卡里克，为他的形象再垒高一层。
今天，终于迎来了卡里克·尼诺继位的日子。
他出生以来，第一次穿上贵族服装。整个人看上去有点羞怯和颤抖，他激动地微笑着，向每个欢呼着拥戴他的人群致意。
“我不会辜负你们的信任。”卡里克第一句话，就抛出了人们最喜闻乐见的话题，“我会派出全部士兵，加大投入犯罪打击。让大家无论多晚，都敢单独在路上行走。”
一阵爆裂的欢呼声。
“我会降低税赋。”卡里克激动地说，“凡是从事农业种植，手工艺制作，武器制造的，都将获得20%的减免。提高军队待遇，重新募员。”
人群中开始出现狂欢的哨声。
“在我低谷时，有几位忠心的朋友帮助了我。他们为人和善，真心为这座城市着想，今后将继续参与这座城市的建设。”
卡里克宣布了几项重要任命：
曾经的狱卒狐狸，现在是军队的第二长官，仅次于年限最长的长老。凯兰则免职留待调查。
一位从没出现在公众视野的异族女士，维妮拉，则被升任爵位，参与政策制定到城堡管理的全部事务。
旧利因时代的成员，几乎全部被撸了下来。他们有的领钱走人，有的莫名死于梦中，总之再也不会成为新领主的阻碍了。
冬日太阳的寒光照在地上，没有温度，但足够明亮了。看起来几乎像是春天。
-
“给我个解释。”继位典礼过后，一个卷发女人拦住了卡里克，“你当初可不是这么说的。”
“维妮拉。”卡里克慌乱地查看周围，推门，“我们进去聊。”
城堡左翼已经大变样了。
近几百年来，传说幽灵缠绕的不详之地，在卡里克的执意恢复下，正变成深水城堡的核心区域。卡里克将办公区、卧室都安排在这里，更重新装修了侍者房和二楼卧室，作为他曾经奋战过的纪念。
卡里克关紧门窗，低语：
“我现在不能与你缔结婚姻......我已经公开了爱人是瑟希，亲爱的，你需要等待。等一两年过去，在大家心中，我已经走出感情失败的泥沼后，我再公布我们的关系。”
维妮拉冷笑一声。
“整整十年，我付出了多少金币？帮你雇佣军队，周转花销......可不是为了混个爵位。我要当深水城的领主。”
“姐姐......”
卡里克蹲下，用乞求的目光看着她，不停卑微亲吻她的双手。 “最多一年，不，两年，我会将领主之位与你共享，你是我唯一的伴侣。”
“你最好动作快点。”维妮拉下了最后通牒，“我能把你扶上领主之位，也能把你拽下来。两年后，如果你还没动静，我就亲自动手。”
“我不会背弃诺言。”
卡里克露出一个完美无缺的笑容。十年了，他对维妮拉无比了解，他已经娴熟运用自己的外貌，嘴角弧度，抬头看人的角度，卑微颤动的双手......他本能做这些动作，内心却毫无波澜。
这是能激起维妮拉最大保护欲的模样。
不出十秒。
十，九，八，七......
果然。
维妮拉松口了。
她叹口气，把卡里克拉起来。 “我没有逼你的意思，只是我短期内需要看到回报。这不是我的故乡，一个人孤零零的，我需要权力的安全感。”
“你已经是深水城最尊贵的伯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