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不得她一直找不出“老大”是谁。
原来一直就在眼前蹦跶。
三分钟,时间到了。
灵魂回归身体,瑟希来不及回去,只能被强行拉扯。她的灵魂在城堡左翼的小卧室内,身体却远在地牢,她穿过重重木门、松树、受惊的马匹、惊惶着望向空中的人群,灵魂呼呼直响,成倍数放大感官,急速回归体内。
“啊——”
瑟希忍不住大叫起来。身体和灵魂飞速融合,血肉生长,每一根神经钻进脑内疯狂大叫嘶吼。
“砰!砰!砰!”
守卫在门外提醒她——“时间到了!凯兰长官正在等你。她来,是正式和你宣告决裂的。”
第158章
任何一项机构, 哪怕小到只有十几人,都有一套自己的运行法则。
地牢也是如此。
除却深水城堡的主要守则外,守卫们心照不宣地默行一套规律:酷刑是必要的。当犯人嘴巴过硬, 不肯吐出真相时, 那些生锈的刑具就能派上用场了。
甚至, 那些刑具从没被清洁过。上一个犯人留下脓血, 就放在那任其腐烂, 生锈,等待下一个犯人享用。
一般轮上个三次, 再硬的嘴也能撬开。
狐狸是个例外。
他在地牢工作了十几年,虽然入狱,但谁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再翻盘,没人敢赌,只能放松审讯手段。二是狐狸的骨头实在太硬,他被审了将近一个月,被卡里克探了次监,才松口答应公开证言。
公开证言的内容传遍了地牢:
一, “老大”的真实身份是瑟希。
二, 虽然狐狸犯下不少事,但他迷途知返, 很快会被减免出狱。
守卫们都暗自松了口气。庆幸他们赌对了, 没对狐狸下手太狠。
瑟希,是地牢的第二个例外。
她被下令不准用刑。凯兰在忙完伯爵利因的葬礼后, 就亲自过来审问。守卫以为她是“第二个狐狸”, 但看见凯兰那阴沉的脸色,和一路拖过来的圣剑时,都噤声了。
这比用刑还糟糕。
圣剑, 是死亡之主克兰沃的礼物。它能让人承受灵魂和肉.体的双重痛苦,因其残忍,凯兰从来没用来伤人,圣剑一直被当作祭典的仪式使用。守卫们拥簇在审讯室的窗口下,希望见识这剑第一次开刃的模样。
-
脚步声从远及近,圣剑在地上拖出尖叫的刺耳声音。
瑟希不敢抬头。
她还没想好用什么表情面对凯兰,愧疚吗,难过吗,还是干脆没表情,似乎有了撒谎的前科,任何表情都像是作秀。
“我为你带来了最新的报纸。”
一双步靴走到面前,凯兰自顾自坐下,她还带来了几大瓶酒,“DR1368年11月3日,你占据了整个头版。身为'老大'谋害伯爵利因,勾结卓尔,滥用死灵术,你是目前最大的话题中心。”
“......不是我。”瑟希知道,她现在说任何话都不可信,但还是忍不住,“我是被诬告的。'老大'的真实身份是——”
“我知道,不是你。”
凯兰打断了她,非常平静地把报纸合上。 “我检测过传送门药水和毒药残余物,从霉变程度看,制作时间超过了一年。”
“一年前,你没还没到深水城,你不是'老大'。”
“你相信我?”瑟希抬起头。
“我相信已经没用了。”凯兰一针见血,“关键是除了我,每个人都认定了你有罪。深水城经不起第二次折腾,需要找到凶手,来平息人们心中的愤怒......无论这个凶手是真是假。”
正义。
在某些特殊时刻,它只是一个假托的代词。人们急需一个靶子,发泄高犯罪率和社会动荡的怨气。瑟希刚好撞上了,她完美符合人们对一个罪犯的定义——外来者,混血种,还和该死的死灵术息息相关,多么完美、毫无瑕疵的罪犯。
凯兰:“我帮你担保降刑了。但你依然要面临流放,这是你应得的。”
她补充道,“无限期向北流放。和乌尔班、特纳同样的路线......你真正的罪过,是一名死灵战士。”
瑟希苦笑,“你是来审判我的?”
“我已经没了审判的权力。”凯兰说。她今晚没穿任何盔甲,也没换上神殿侍服,“你是我带来的朋友,加上担保降刑......我已经上交了荣誉勋章,降级到基础军官级别了。”
原先,深水城就有“凯兰谋害伯爵利因”的流言传出。狐狸公开证言,虽然锁定了“老大”是瑟希,但很快,就有好事者传出瑟希和凯兰关系不浅,引人遐想。
瑟希将流放北部,但凯兰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她被剥夺了全部权力,留待调查。这个满盘皆输的局面,只有一个赢家......
“你猜到了?”瑟希问。
凯兰点头,“只会是他。要推翻幕后黑手,我需要你的帮助。但首先——”
凯兰居高临下,俯视着瑟希,犹如神明俯视祂的子民。
“我们相遇的第一天,我申明过我的原则:我只抓捕犯下实罪之人。”
“这是个不和平的世界,战乱四起,异怪穿行。很多人没有正规的学习途径,只能走一些歪道保护自己,这没什么。但超越了'保护自己'的范畴,转而伤害他人,我才会抓捕他们。”
“我没有!”
瑟希抓住了救命稻草,极力申辩——“我没有伤害任何人。蜘蛛母神,异神,早死了的小玛德莲......你亲眼看见的,我没有杀过一个无辜的人!我继承能力,只是物尽其用!”
“可是你辜负了我的信任。”
凯兰将圣剑抬起,死死压在瑟希的肩上。 “我给你太多次机会了,试探,暗示......你没有一次说了真话。”
这剑并不重。
大部分重量分到凯兰的手腕上,加上半卓尔的身体,瑟希完全可以扛住。可她肩膀渐渐低了下去,四肢卷曲,像个受俘之人趴在地上。
......好痛! ! !
熟悉的痛觉,熟悉的武器。多少个日夜,瑟希抵抗戒断死亡尖刺时,她就靠着圣剑平缓精神。曾经治愈她的武器,此刻就抵在脖子上。
只要稍微一偏头,瑟希甚至能看见溢出的橙色灵魂,它虚虚地浮在肩膀上方。一副随时离体即时死亡的架势。
只要......
只要凯兰再用一点力,只要割破一点皮肤,它就永远不能再复原。只要砍断大动脉,瑟希将彻底失血而死。
恍惚间,瑟希想到了第一次杀人。
不是人,是卓尔。在下水道的小船上,她就是这样第一次手刃了一个卓尔,干脆利落,她甚至能听到匕首随心脏跳动的声音,血液喷溅的温热触感。
时移世异,她现在成了剑下之人。原来......接近死亡是这种感受。神思混乱,瑟希觉得被时空长长扯开,被圣剑压着的是自己,现在的自己。手持圣剑杀人的也是自己,过去的自己。过去的她指着现在的她,杀人的快感和被杀的恐惧同时在血管里激荡。
瑟希没有反抗。
她估算着和圣剑的距离。她分不清到底想不想让凯兰下手,她想活命,但和炙烤灵魂的煎熬比起来,一刀下去似乎更干脆。
-
凯兰:“我经历过很多这种时刻,敌人临死前的挣扎。但我没想到,有一天会把剑指向朋友。我也没想到,你一点也不挣扎。”
瑟希盯着一滩地上或水或血的液体。 “我自找的。”
从什么时候起,一个谎言垒上另一个谎言成了惯性。等她反应过来时,连最开始那个微不足道的谎言都没办法坦诚了。
“我只问你一个问题。”凯兰说,“最开始为什么骗我?”
“......为了活下去。”
瑟希感觉一道眼泪顺着咽喉留下去,她苦涩地说,“第一次,在昏睡蜘蛛......记得我不治而愈的那次吗?不使用死灵术,我就没命了。”
她掀起衣服,露出半边身体。
“你看,半边已经死了,只能靠死灵术撑着。”
瑟希双眼通红,直直逼视凯兰:“我道歉,只为我欺骗了你,我愿意做任何事修复我们的感情。但我绝不会后悔使用死灵术,也绝不会认罪道歉。”
“我想活下去,不惜一切代价。我不需要对任何人忏悔。”
在生者渴望长生,死灭者渴望赎回生命。
连阿格哈荣也无法避免。难道他开创了深水城,是著名的法师兼领主,他延长生命的行为就理应被歌颂,被冠以种种伟大的名号吗?瑟希是外来者,混血种,甚至压根不是这个世界的灵魂......她一样有活下去的资格,无论以任何手段。
哪怕是现在。
被朋友用圣剑指着自己,瑟希也从不后悔。再来一次,她还会更干脆地使用死灵术。她心中全是对伪善和神明的嘲弄。
-
凯兰被这双眼睛刺痛了。
时间呼啸着返回二十年前,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凯兰给了一个守卫足够的食物,让他穿越包围圈,去找到死亡之主克兰沃的神像,她要正式宣誓成为圣武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