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
瑟希的视角发生了一点改变。
她之前从没学习过任何星象知识。在21世纪高污染的城市,也几乎见不到完整的星空......此前瑟希看星空,和看一块大炊饼上的芝麻粒没区别。
但现在,【秘密教诲】改变了她大脑的一个角落。
群星不再毫无章法地散落天空,各个星座逐渐成形,天马在头顶奔驰而过,猎户解下腰带,那规律运行的黄道十二宫像漩涡一般缠绕......
而瑟希骑着老马,目视前方,飞奔投进漩涡的中心。
第144章
瑟希骑着老马,还得驮着个半醒不醒的诗人,一共三日的路程走成五天。
她的月光长袍在战斗中已经损坏,失去了屏蔽阳光的能力, 她白天只能找树丛躲避, 等太阳落山再出发。
就这样,几乎日夜颠倒,瑟希终于看见了深水城的石墙。
-
一进主城, 瑟希就马不停蹄地朝港口区奔去。这匹老马已经到达极限,刚拴在路边, 就大口大口地喝水洼里的积水, 还好之前下了几天雨,还算干净, 不会让它拉肚子。
港口区16号传来几声躁动,接着,诺顿家的门大开,一个小女孩哭着跑向诗人,紧紧把爸爸抱在怀里。
诺顿看起来憔悴了不少, 几个小孩把他折腾的够呛。
瑟希:“吟游诗人身体没什么问题,就是昏迷,还有点脱水。等下我画一点草药,你们按照图样去买,煮水喝,很快就会好。”
诺顿点点头。
他嘴巴张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麻烦你了......一路没遇到什么危险吧?”
瑟希:“没什么,就是差点死了而已。”
诺顿局促地摸了摸头,“放心, 我们......港口区的人永远是你的后盾。你为我们带来了新的商船,让库克戒酒,还解救了诗人。无论你走到哪里,有需要的地方,我们都会第一时间响应。”
瑟希:“把航海贸易做好,就是对我最大的回馈了。”
她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这次,她还间接让一个拉车老人丧命......这件事告诉瑟希,她的每一个选择每一个举动,都会牵连他人的命运,她得避开这些无辜的人。
诺顿:“放心。港口区属于你的份额已经公证,一旦赚到利润,我就会派人送给你。”
瑟希:“先记账吧,我一次性取。”
她在深水城待不了太久,一路上,她听到太多风言风语,伯爵利因二十年的密辛、凯兰的谣言......这些都是被有心之人刻意放出来的,瑟希怀疑,一场变动就在眼前。
她得去提醒下凯兰,注意敌人,有人已经盯上她了。
瑟希临走前,补充道,“楼下有一匹老马,没了主人......就让它留在港口区吧,对它好点,它驮回了两个人的命。”
诺顿叫住了她。
他比以往更局促,那副神情在一张砍了三个刀疤的脸上尤为怪异。 “你走了很多天......没听说什么吗?”
瑟希止住,“我应该听说什么?”
诺顿:“就在几天前......刚好你离开的日子,伯爵利因死了。”
他小心地打量瑟希的脸色,“死得很蹊跷,据说是毒发身亡......凯兰想堵住这个消息,但还是被放了出来。这几天小心点,士兵都调去深水城堡了,市区治安很差。”
-
不好。
瑟希飞快离开港口区。难怪,难怪一路上那么诡异,摊贩一过下午五点就收摊回家,晚上也见不到几个行人,甚至还被小偷盯上差点丢了武器。
变动比预料中更快发生了。
......
深水城堡前,密密麻麻围满了市民,他们都是来伸张权力、主张公开伯爵利因死因的。毕竟,伯爵利因只带来了两三年的战争,紧接着是长达二十年难得的和平岁月。他在世时还没有实感,一旦离开,深水城就像被乌云笼罩住了。
士兵沿城堡大门排成几列,疏散人群,维护秩序。
市民们呼吁新的领主上台,可问题的关键偏偏卡在这里——没有新领主候选人。
伯爵利因没有诞下任何孩子。
伯爵利因唯一和“家庭”挂钩的,只有他年少时那位妻子——暴君尼诺的妹妹。但她很快消失在大众视野中,也没留下什么子嗣。
此后,伯爵利因一心投入战后重建,消灭边界反叛军,再之后......就是缠绵病榻,到如今的彻底死亡。
他在位二十年,没有留下任何候选人。
“让凯兰上台!”一个市民高喊,“她十几岁就跟随伯爵,还有神明庇佑,她是最合适的人选!”
“——那样,小人的计谋就得逞了。”另一个阴暗的声音在角落说,“伯爵一死,城堡的实际掌控人就是凯兰。你怎么知道不是她下的手?”
“ ......啊,这样的话。”第三个市民忧心忡忡,“如果杀死领主为了自己上位,即使是凯兰,也不能被饶恕啊。”
“公开囚犯的证词!”市民四振臂高呼,他的脸激动得通红——“囚犯的上级到底是谁?必须公开证词,是谁杀了伯爵利因!”
“对!对!对!”
......
瑟希挤过人群。
她被这群人喊得头疼,神经在脸侧突突直跳,她转了一圈都没看见凯兰,深水城堡浸在一种阴沉的色彩中,像暴雨前闷热的空气那样,加压,再加压,无比安静,只等最后的“砰——”一声爆炸。
瑟希走进大厅,曾经暖意融融、永远飘香的会客厅和餐厅都关了灯,没人上岗,大批人手都调去处理伯爵的葬礼了。
她后知后觉,朝顶层伯爵的卧室走去。
凯兰在走廊尽头等她。
凯兰看上去疲惫了很多,脸上爬满了麻木的泪痕,“明天......”她甚至没看瑟希一眼,几乎机械般说,“明天,市中心广场,将举办'狐狸'的证词会......你会来吗?”
瑟希轻声说:“我会。”
“即使'老大'是我也没关系?”凯兰苦笑出声。
“你是'老大'吗?”瑟希认真地问。
“......不是。”
“那我就相信你。”瑟希每一个词又缓慢,又重重落地,“只要你说,我就相信。如果'狐狸'诬告你,我会把他杀了。”
这不是威胁,这是一个真挚的诺言。
凯兰终于慢慢蹲下。
她太累了,每天高强度工作和连续的梦魇,她的神经像拉满的弓箭那样紧紧张着。此刻,她终于蜷缩在墙角,双手捂脸,哭泣出声。
哭吧。
瑟希双臂环绕着她。最近哭的人可真多啊,瑟希想,也许是大雨下得太密,也许是冬天到来了。
困难无法被逃避。
今天,明天,或紧随其后的每一天,它像个跟踪多日的小偷,紧紧尾随其后,等待给你一个重击。
但此刻是安宁的。
瑟希抱住凯兰,她们在暗淡的天幕下,没有再说一句话,但共享了内心的秘密。
-
比籍籍无名更残酷的是什么?
是曾经拥有过名声,但在某一刻急转直下。凯兰不愿意面对市民,她害怕看见前一个月还高呼拥戴她的人们,此时露出怀疑的神情。
众人的目光紧紧粘在她的身上,恨不得捕捉到凯兰“叛变”的证据,从头发审视到脚,一切被重新解读——凯兰脸上的泪痕,是她杀人心虚的证明;疲惫的脸色,是十余年勾结叛党的辛劳;连匆匆路过的一瞥,也能被诠释成心怀不轨、道貌岸然和恶毒。
瑟希:“这种怀疑不是凭空产生的,一定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她提醒凯兰,“几天前,流言在深水城郊区发酵,慢慢扩散到城区......是谁在针对你?”
凯兰无奈,“怀疑对象太多了。深水城堡的元老们一向很讨厌我,他们认为我对军队改革太激进了,对贵族方针也不够友好......”
真要一个个算下来,她这些年得罪的有十几个人,且都身居高位。
瑟希:“不对。如果是元老们,为什么过去这么多年没动静,偏偏留到现在对付你?”
偏偏在伯爵利因去世的关键时机,候选人动荡,偏偏凯兰是最有希望继承的那一个......
瑟希灵光一闪,“领主的继承顺序是什么?”
凯兰:“第一顺位:上任领主的合法子嗣;第二顺位:上任领主的非法子嗣、兄弟姐妹;第三顺位,也就是伯爵利因当前的情况......没有亲人,没有子嗣,则根据市民呼声和地位选择。”
“你也是其中一个,对吧?”瑟希敏锐地问。
“是的......”凯兰无力地说,“但我不会继承这个位置,我想远离这里......无论是深水城堡,还是侍奉神明之位。”
“第一次听你说这么大胆的发言。”瑟希感叹,“但问题不在于你想不想,而在于别人想不想。”
她抛出最关键的核心,“你是继承人之一,这个事实,本身就挡住有心之人的路了。”
在瑟希的提醒下,凯兰终于能收回一点悲伤的情绪。她理好思路,凑出当前领主之位的候选人名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