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不露破绽，但这些年来，他接触了这么多人，交际之广，总会有那么一两个手下露出马脚。
一旦锁定了手下，顺藤摸瓜......
这种自下而上的排查方式，比直接调查“老大”更简单。
-
瑟希就地取材。
她直接从旁边掰了一块木炭，以地为纸，开始梳理线索。这种记录下来的方式，能帮她整理思绪。
每写一个字，她心中就明晰一分。
首先，是“老大”的画像。
他没有正式露面，但从掌握到的信息，可以看出一点端倪。
“老大”如果真是城堡的高层人员，年龄应该在四十岁以上。他能在十年内，集结私人武装、雇佣军队......应当有不小的财力。
其次，是传送门管理者“维妮拉”的画像。
她卷发，也许是种族或居住地的原因，她的头发具有耐火属性。她也许擅长制作草药、传送门药水，和瑟希是半个同行。
“目前，只有维妮拉是直接证据。'老大'只是推测，不能用来锁定目标。”维亚特提醒她。
是的。
“老大”的两个特征：年龄大，财力多。这只是基于信息的推测，是侧面证据，不能因此排除掉那些年纪小、默默无闻的嫌疑对象。
“希望维妮拉没那么忠心。”瑟希说。
万一维妮拉是第二个狐狸，啃到一根硬骨头，也没法破解“老大”的身份。
“走吧。”
瑟希在地下酒吧没找到其他线索，钻出传送门。维亚特紧跟其后，在他们后面，水球慢慢把地上的思路图一点一点擦干净后，原地消解。
-
最后，瑟希回头望了一眼雕花大门。
谁能想到呢？
过去十年间，在没人会注意的废弃小巷，死老鼠都不路过的地方，竟然暗中发展着这样一股势力。
他们或出于钱财、权力、出人头地的许诺，自发地集结到一起。这个世界的逻辑简单又粗暴，谁掌握权力，谁就掌握道德。
道德，只不过是修饰大众话术的托词。
一旦叛党成功，反叛可以说成为自由而抗争，屠戮可以是成功路上必不可少的代价......这正是伯爵利因走过的老路。
瑟希突然有点疲惫。
她望向外面昏黄、暗淡的天空，发自内心地不想偏向任何一派。她是个自由主义者，一旦和权力挂钩，她就不再是她自己了。
瑟希不会忘记。
在无主之地，当她读取叛党之一的记忆时。在这样一个凋敝灰暗的地下酒吧，竟然闪出几份人性的光彩——
劣质风琴拉出旋律，维妮拉一头卷发，站在吧台中间肆意舞蹈。她伴随节拍律动，在那一刻，世界上绝不会有比她更自由的人。
数到十，大家一起庆贺。面孔因酒意而泛红，空气中充斥着野心的喜悦......鞋尖踢得泛白，狐狸醉醺醺地靠在墙上。
......
“别告诉我。”维亚特打趣她，“你又改变主意，开始同情叛党了。”
瑟希压下神情，“没有。”她再次掉头离开，没有回头看一眼。 “我只是觉得......政治斗争中，没有绝对的黑白分明。伯爵利因也没那么无辜，不是吗？”
维亚特静静地看了她一会。
“恭喜你，说出这句话，说明你一辈子注定要做无国度的冒险者了。”
第134章
时光飞速接近冬季。
几乎以每天一度的速度往下掉着,就像个进度条，瑟希每天睁眼，都能从寒冷的空气中读出日期。
维亚特在4号房架了个暖炉。
瑟希故意装傻, 没问他暖炉和高级煤炭要多少钱, 她怕一问就要报销。她每天一起床, 就裹个毯子, 去隔壁蹭吃蹭喝蹭暖气, 节省开支。
奇怪的是，维亚特突然转性了。
他竟然一点异议也没有, 也没提出分摊花销, 反而......伙食肉眼可见地越来越丰富。
烧鹅，红酒炖羊排, 高级杏子酒, 还有冬天最不可或缺的没药暖香, 生活条件呈指数级攀升。
瑟希一度怀疑, 维亚特暗藏阴谋。
比如在酒里下药，趁她昏迷好窃取财产之类的。所以她每次都让维亚特先动口,观察无异样后,再敞开胃口吃......
几天下来，除了越来越有劲肌肉还长了一个纬度外, 别无异样。
瑟希只好得出结论：这小子良心发现, 正在做慈善呢。
-
维亚特在暖炉上支起一个坩埚。
他将两份样品——一份来自城堡左翼卧室的墙壁内，一份来自地下酒吧——进行对比。得出了意料之中的结论。
“吻合度接近99%。”维亚特说, “除了一个变量......那束头发。它似乎来源于一个女性外族。”
瑟希早有预料。
“能看出她具体属于哪个种族吗？”
维亚特：“......很难做到。值得一提的是, 她的头发耐热性极强，初步判断，她来自炎热地区。”
炎热地区？
按照大陆的地理划分, 瑟希猜，她大概来自南方。
“除了南方，还有一个可能。”维亚特语气沉重，“大陆中部的艾诺奥克沙漠，它的纬度和深水城平齐，但温度是整片大陆最高的。”
瑟希掉进了知识盲区。
进入异世以来，她除了深水城哪儿都没去过。去过最热的地方，也就是魔鬼的猩红平原。她实在想象不到，什么物种的头发能耐高温到不被火烧掉。
维亚特：“谁也不知道。艾诺奥克沙漠是个谜团，它和北部冰原一样，几乎没人，流放犯去而不返。也许，里面真的住了一群与世隔绝的种族。”
“那他们为什么来深水城？”瑟希不理解，“还参与'老大'的反叛？”
维亚特：“维妮拉的身份成谜......好不容易获得的新线索，似乎又要断了。”
瑟希：“不，还没有断。”
她提取到一个关键信息——
如果维妮拉真的来自艾诺奥克沙漠，与世隔绝，就会存在一个根本性问题：她缺少身份证明。
瑟希进入深水城时，她的信息被守城门卫详细登记在案。既然维妮拉来自外地，肯定要经过同一道程序。
深水城三面环海。
唯一和外界沟通的关口......只有城门。
瑟希立刻打开法师印记，呼唤凯兰，请她调出近十年来名为“维妮拉”的进城记录。
瑟希补充：“也可能不叫这个名字。”她得排除对方使用化名的可能性，“但只要来自外城，头发卷曲，没有国籍记录，形迹可疑的......都是可疑对象。”
维亚特在一旁，很嘴欠地补了一句：“来自外城，没有国籍记录，形迹可疑。听起来好像我们。”
瑟希斜了他一眼，警告他住嘴。
凯兰很快答应了。
“一天内给你，可以吗？”她听起来很疲惫，“最近事情有点多，得晚上才能调记录查这个人。”
瑟希：“没问题。”
挂掉法师印记后，瑟希肉眼可见沉闷了下来。
如果可以，她真想帮凯兰分担掉一些事。可她没有参与的立场，外来人，半卓尔，更别提卡里克手中还有她疑似犯罪的证据......
当前的最优解：是明哲保身，远离深水城堡。
远离变动的漩涡中心，瑟希或许还能完好地走出深水城，带上她的财产，随机找个气候适宜四季明媚的城市定居。
可她做不到。
在下水道第一次见面，是凯兰救了她。更别提后面提供住宿、给予支持、协助战斗，瑟希曾经以为，掉进异世，意味着一个人单打独斗提防到死，可等她反应过来，她的记忆中全是队友合作的记忆。
瑟希会帮凯兰揪出“老大”。
在这之后，她也许会离开深水城，也许会出海远洋......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不能对凯兰的困境视而不见。
-
这几天，瑟希发现了一个新玩具。
是她的“第六感官”。
瑟希和它共生了几天后，发现，它不仅仅可以帮她突破现实，迅速可视维亚特的法师幻境，还能看到一些......平常肉眼看不到的东西。
这种感觉很奇妙。
瑟希不禁思考一个问题：那些先天失明或失聪的人，自从诞生之日起，对这个世界的感知就是既定的。没有对比，他们会意识到与众不同吗？
这是个哲学问题。
瑟希也许曾经会想过，但这个问题很浮很轻，类似于发呆或走神时在大脑皮层轻轻闪过一下，不会深入思考，只是她对世界的合理好奇。
但诞生“第六感官”后，瑟希后知后觉——
她其实一直是个“盲人”。
或者说，这个世界之丰富，远不是类人体仅有的眼耳舌鼻触能够完美感知的。类人生物之所以自洽，之所以满足他们当前的视野，是因为从未开发“第六感官”。
因为没有对比，所以没有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