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现在,一提到3号房主,瑟希的记忆就被掏了个大洞。
除了知道有这个人以外,和他相关的一切都在加速离开,瑟希连他的声音也不记得了,甚至怀疑,睡上一觉会彻底忘掉这个存在。
这不符合记忆消失的客观规律。
瑟希只好阴谋论:有一个外在力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将两人的联系强行隔开。
这或许就是她穿越的答案。
瑟希盯着房子,盯着上面像赘生物一样密密麻麻的红色灯笼,第一次感到恐慌。她能面对真相吗?
追逐真相的过程是令人满足的,但真正到了真相面前,反而需要鼓起勇气。
突然,一个冰凉的手握住了她。
“冷静下来。”是维亚特,“还记得吗?这里全是幻象,包括空气、荒原和这栋房子,不要让恐惧占领你。”
凉意换回了一点理智。
瑟希的精神力太差,她只好灌下一口双姝花酒。冰凉刺激的酒精滑进食道,消融在胃里,她的心跳为分解酒精击打得更快了,她的头脑从没这么清楚过。
一缕风吹过,都会在皮肤表层刻下记忆。
瑟希在酒精的帮助下,凝聚注意力,她的感官被成十倍地放大,她捕捉到......一个奇怪的东西。
在层层累累的灯笼里,还有丝状发光物。
她靠近观察:
这些丝状物从灯笼顶端溢出,攀爬布满整个光域,似乎还有节奏地律动着。
一股血腥味扑鼻而来。
等等。
鞋底摩擦声从门后传来,像一个神经质的窥探中的老人,它从崎岖门洞中探出花白色的头发,感知到瑟希的目光,又“嗖——”地一下缩回去了。
有人在窥视他们。
瑟希给维亚特比了个手势,暗示他不要讲话。他们说的越多,给暗中敌人留的线索也越多。
保持缄默,是面对未知敌人的第一反应。
瑟希双手持武器,静音走到门前。
难捱的沉默凝在门缝之间,这是一场博弈。瑟希知道门后有人,暗中窥视者也知道瑟希发现了它,他们沉默地对弈。
谁先下手?用什么武器?
这些都是博弈的要点,先出手可能占据上风,也可能被敌方试探到了底牌而败北。
在双姝花酒的作用下,瑟希觉得双脚扎在土里,心沉进水中,她不再会因为一时应激而出手,她耐心地等待着......
门后是敌人还是朋友?
瑟希给维亚特比出第二个手势,让他绕到房子后面。两面包抄的胜算更大。
又是一阵摩擦声。
木质鞋底和沙粒不停撞击、搓动、干扰,门后之人的脚步渐渐逼近。
瑟希感到空气中的重压越来越大......她暂时还无法判断对方身份,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门后不是朋友,而是敌人。
空气中的压力已经超越极限值,远远超过了试探的范围。门后的人目标很明确:它想让瑟希重伤或者死亡。
来者不善。
维亚特已经到达了房子后端。
只需要昼变法杖轻轻一敲,这用破树枝烂木头垒起来的巢xue就会垮掉,他在等待瑟希的指令。
不知道从何时起,维亚特意识到,他已经习惯听从瑟希的命令了。他已经习惯融进这个临时组成的队伍了。
不是编外人员,而是......正式的一员。
这是个危险的开端。
维亚特警告自己,一切的不幸都是从信任开始的,他吸取的教训还不够吗?完全没必要在同一个坑上再栽两遍,信任,友情,亲情,都是蛊惑人心的伪命题。
他突然觉得双手有点沉重。
瑟希一直没有给出指令,她不想打草惊蛇,她也不知道门后有什么。要是除了窥视者,还有几十公斤的易燃性火药......她和维亚特就完蛋了。
瑟希等待着。
她用月光长袍掩好自己,隐形身体。这样,在双方发生冲突的一瞬间,她还能干扰敌人视线,获得一点先机。
三步。
两步。
还差最后一步。
窥视者似乎很冷静,它的脚步一点也没乱,像计划好一样规律前行。
瑟希自我反省,她之前搞错了一件事。
她下意识地将3号房主归类到友军,但这只是她孤立无援的自我安慰的幻想。她太孤单了,孤单到把和她有着相同遭遇的人,看作友好的一方。
幻想很美好,但并非真实。
就算对方来自中国,来自21世纪,并不代表他们天然归为一派。
真正让人类合作的原动力......
是利益。
只有目标相同,利益一致,才能将不同的两个人牢牢绑定在一起,甚至到死也不分开。瑟希对3号房主一无所知,更不知道它代表哪方利益。
一种罕见但不无可能的情况是——
3号房主和瑟希是竞争关系。
这样一来......它一定会把自己搞死!门后的脚步声突然纷乱,像骤变的大雨,哗啦啦打在猩红色地面上。
要死。
瑟希飞快闪身,调动身上每一块肌肉,伸张到极限值,帮助她推到最远躲避攻击。
“轰!”
自建房轰然倒塌,尘土飞扬,一个人形出现又飞快地消失了。
第108章
“你偏差了一秒。”瑟希语气严肃。
“对不起, 我分神了。”维亚特没有为自己的失误辩解,这是他第一次犯错。
原本一切都在计划之中,但维亚特分神的一秒打乱了整个局面, 他提前发动攻击, 房子里的窥视者反应过来, 迅速跑路。
现在两人面对一片废墟, 连半个人影都找不到。
他们现在的局面很被动。
原本有个破房子卡在中间,双方还是持平的状态,窥视者不能轻易跑出来,否则会被瑟希抓个正着。
可现在......
维亚特提前发动攻击, 房子倒塌。
窥视者就借着这混乱的一刻,迅速逃开,双方天平也随之倾斜——窥视者躲到暗处,瑟希和维亚特还摆在明面上。
每一秒都成为一个威胁。
瑟希没空去怪维亚特,在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队友间内讧是最蠢的事。
状况已经发生了,关键在于如何应对。
首先, 分析窥视者的攻击能力。
它能给空气施压, 对敌人造成物理和精神伤害,瑟希总结, 这就像一个剥皮器, 一点一点刨去人的外皮,血管, 直到把脑子也掏空。
似乎......这技能有点眼熟。
还好她有一瓶双姝花酒, 勉强抵御了侵害。
其次,窥视者可以变更形态。
瑟希不知道它的原型是什么,但它可以任意模仿人类的外貌,男人或女人,年轻或年老......窥视者那露出的白发和仓皇眼神,只是它的伪装之一。
这下有点讨厌了。
瑟希最应付不来这种谜语型敌人。就像给了她一道未知参数过多的数学题,想下手,都不知道从何解起。
“废墟中还有别的信息。”维亚特说。
他拨开一个破裂的屋檐,露出里面的生活用品。 “很奇怪的装束。”他说,“我从没在费伦大陆上见过。”
看来有人在房子里住了很久。
从锅碗瓢盆,到床铺、衣服、书籍......不知道这人从哪来的原材料,竟然支撑着活了这么多年。
堪称奇迹。
瑟希只瞟了一眼,顿时定在原地。
这装束......
她可再熟悉不过。
盘扣,斜襟,滚边绣花......瑟希很想摸一摸自己脑门,她真的没发烧吗?真的没误食毒蘑菇产生幻觉吗?真的没精神分裂大脑故障吗?
这玩意就是旗袍啊!
瑟希立刻去废墟中扒拉,想找出更多的信息,她总共发现:一身很久没人穿的旗袍,几个灯笼,一些繁体中文书和......一本日记。
维亚特还在纠结,这些奇怪的衣服和文字是从哪来的。
瑟希打断了他,“这人和我一个国家。”她很快又补充道,“你绝对没听过,穿越费伦大陆,还要往东走很远的距离才到。就算是卓尔法师,也有不知道的国家吧?”
当然。
维亚特还没自大到这程度,虽然游历多年,但他也有知识盲区。
但还是太古怪了。
这文字和深水城,和费伦大陆上大多数国家都不一样......根本不像同源,不来自同一个造字体系。
瑟希心中沉重。
所以,按目前得到的信息看,上一个人和自己走了一模一样的路:来自中国,掉进异世,最后莫名其妙地进入白色虚空的体内,在这里住下。
高度相似到有点吓人了。
瑟希意识到一个严肃的问题,她绝对是被设计了。被“安排”好走上一模一样的路径。如果她不能突破,只会落得同一个下场:
困在白色虚空的体内,直到老死。
几年,几十年都有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