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终于冷静下来。
再回头看时,海中只有一片残缺木板,和两颗起起伏伏的头颅。
在抢刀的一瞬间,大玛德莲将大副拉下水,但来不及救他了。
你安息吧。
大玛德莲只流了一滴眼泪,她十几年的时光都沉进海水,她不觉得遗憾,也不觉得亏欠任何人。
她下定决心,等小船靠岸,她就再也不回海边了。
......
几小时后。
两具尸体吸饱了海水,随船沉入海底。
又过了不知道多少天,多少个月,一股夏季末期的洋流将残骸卷进去,一直向东,直到卡进了深水城的海峡。
十年后,小玛德莲化为一道涡流,成为水手们口中的怪谈。
至此。
两个人,一对孪生姐妹,分别六幕记忆,正式落幕。
第98章
瑟希睡了整整两天三夜。
读取记忆对身体的损伤很大, 尤其是两次,还是两次残缺不完整的记忆。她几乎控制不住身体,头脑像重了十倍, 马上就能栽倒在地。
不行。
至少现在还不行。
瑟希丢下矮人和凯兰,他们的呼唤声变得遥远起来,她根本听不见在说什么。她撑着身体,摸到熟悉的4号门。
大玛德莲没有骗她。
因为一直没有办理退房,这间房的确空着。正好,瑟希现在急需一张床,一次充足的睡眠。
她摸开门锁, 跌跌撞撞走向床铺。
大玛德莲彻底死亡了,她没有任何亲人在世, 提灯旅馆不会按亲属继承......理论上说, 瑟希有了转让合同, 只差正式的转让手续, 这间旅馆就是自己的了。
在自己的地盘上,睡一会没事吧?
更何况外面还有两个人守着,一个是当了几十年冒险者的矮人,一个是供职城堡的圣武士......今晚应该足够安全。
在意识消失前一秒,瑟希突然想到一件事。
一件她差点就忽略了但很要命的事。
她再次挣扎起床,打开窗户,把口袋中的钥匙—— 一共是两枚。一枚开启城堡左翼小门,一枚开启卧室门——全部丢到楼下。
这下, 瑟希终于放下心了。她倒在床上, 任柔软的被子吞掉自己的四肢和头脑,她的身体越来越重,意识开始混沌......
再醒来, 就是两天后的中午。
外面似乎有点嘈杂,重甲走路的声音到处都是,一批士兵包围了提灯旅馆,正在外面的草坪、走廊、过道上巡逻。
瑟希低头一望。
她还好好地睡在床上,门窗没封死,一切正常。除了身上衣服凌乱,口袋乱七八糟,有明显被搜身过的痕迹。
......
从十几岁被迫流亡起,凯兰就掌握了一心多用的技巧。
尤其是战争期间,不会一心多用的人,注定会死在一群分不出名字、肢体分离的尸堆里。用生命做代价,总能让人最快学到东西。
凯兰现在就是这样。
她一边翻阅提灯旅馆营业以来的账本,一边通过法师印记,实时读取大玛德莲的记忆。
凯兰觉得,每个人的生命都有颜色。
这是她在战争期间发现的。那年她只有十四岁,刚刚接替了父亲,成为伯爵攻打深水城堡的主力。
这不是一项简单的差事。
从军队部署上,凯兰必须了解每一位亲随士兵的秉性、特长和技能,将他们安排在合适的位置。同时,她还承受着巨大的心理压力——
一旦反攻失败,她一生都要背上“反叛者”的罪名。
凯兰都忘记了,她是怎么度过那段时间的?白天和黑夜失去了意义,一天连着一天,组成一条连贯的时间带,只以战争为分割点。
她就这样,一场一场地赢下战斗。
一旦胜利,凯兰必须乘胜追击。战争的时间卡得很紧张,没人分清今天是几号,最多通过日升月落判断时间。
等最后攻打进深水城堡时,凯兰记得,那可怜的领主尼诺缩到了议事厅,整个人蜷成一团,紧紧抓住象征领主身份的权杖。
然后,“咔——”
干脆利落的一声。
头颅和权杖一起被砍掉,一个陌生女人把剑还给凯兰。
凯兰的剑一向很锋利。她用了最好的铸铁材料打造,时不时修补,剑身还有一道引血槽,避免引起锈蚀。
凯兰最后一次望向战场。
如果局势稳定的话,未来几十年......不,甚至几百年都不会有战争了。权力的前夜是残酷的,它伴随着流血、杀戮和挖不完的死人坑,但这只是暂时,很快,一个平等、开放的新时代将会来临。
凯兰站在城堡顶端,神色莫辨。
她很难分清战场中的尸体。起初,伯爵利因的军队身穿红色,尼诺的军队穿蓝色,但真正打起来时,血液染黑了外袍,战场混乱尸体垒高,再加上重甲覆盖......
她根本分不清死的是哪方。
所有战争到最后都一个结果——不分敌我,一起挖坑埋葬。尤其是夏天,尸体不能存放太久,否则会招惹疫病。
这是最简单高效的办法。
就这样,一小时前还互相敌对的士兵们,死后肢体缠绕,被扔进同一个坑,立上同一块纪念碑。
腐烂的液体互相渗透,不分彼此。
时隔多年,凯兰还记得这种味道——血腥,半腐烂,泥土。有时,她会指挥埋葬,在尸堆里看到一个熟悉的面孔,稚嫩,灰白,双眼浑浊,和泥土混成一堆。
她心中有一块深灰色的阴影闪过。
......
时间久了,凯兰开始在每个人身上捕捉到不同的颜色。
现在也是一样。
她翻阅账本,正看到五年前的一笔出账:大玛德莲以匿名形式为港口区捐赠20金币。
这时,记忆也对上了最后一幕:
大玛德莲扔下了妹妹和大副,开船逃生。
那熟悉的感觉又来了......
凯兰在大玛德莲身上,感受到了深红色的阴影。在绘画中,深红色的调制很简单,黑色和红色1:1,一半来自妹妹天赋那长久的黑色阴影,一半来自杀戮。
大玛德莲身上有一种纯粹的兽性。
在最后关头,她可以抛弃掉一切,血缘,友情甚至昔日的同伴,像一个真正的困兽那样逃生......
凯兰停下动作,看向瑟希。
六幕记忆全部完结,她是时候醒来了。瑟希的眼皮微动,一副极其疲倦的样子。
“你终于结束了。”矮人哈维跳起来,第一个开口,“我们快回去吧。在外面待了一整天,我想念城堡的床铺了,还有松果味的蜡烛......”
可瑟希压根没理他。
瑟希双眼发直,飘飘忽忽地走上楼梯,“我要睡一下.......”她一边说,一边绊倒了一路的桌椅板凳,摸向4号门。
“唔,那是她以前的房间。”矮人哈维皱紧了眉头,“她有地方睡,我们呢?”
“眼前不就有吗?”
凯兰帮哈维做出了决定。
她让厨师领路,去储藏室拿了两床被子,直接铺在地上。大厅里现在一片狼藉,好不容易找到两处干净的地方,足够对付一晚。
矮人哈维嘟囔一句,不敢反驳。
这条件可比城堡差多了。他当了几十年冒险者,从来不在任务尸体旁边过夜......这会招来霉运,大家都这么说。
他盯着大玛德莲的尸体,一阵发毛。
不过......当瞌睡渐渐涌上来,他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这算是瑟希的任务,不是我的。”矮人哈维自我安慰道,“所以倒霉的是她,不是我。”
他心态很好地睡着了。
可凯兰的夜晚还没有结束。她用了几个小时,粗略过了一遍账本,可以说,大玛德莲的确有经营天赋,仅用10年时间,提灯旅馆的收入已达到深水城前列。
它的口号是“外来者友好”,不仅提供餐饮和住宿,还推出一系列免单活动,大大吸引了冒险者。这些人本就以雇佣为生,短命,钱来的快去的也快,很乐意为一时便利付账。
从账本中看,还有一些对不上的地方。
大玛德莲似乎在运营某些“灰色产业”。
凯兰猜测,大概和小型赌场有关。另外,大玛德莲还是冒险者和雇主们的“中介”。深水城中,任何人遇到麻烦,都会来找大玛德莲,想用一笔钱摆平某件事或某个人,大玛德莲总能根据需求,为他们找到最合适的杀手。
不过这些都过去了。
隐性灰色收入占比30% ,凯兰算过,剔除这一笔后,提灯旅馆仍然能正常运转,且财务数据很可观。
看来,提灯旅馆得先歇业一段时间,整改完成后再开门。
凯兰缓缓合上账本,工作告一段落。此时,大厅里很安静,两个矮人都睡着了,交替着发出呼噜声。
一个像鸣笛,一个像青蛙。
凯兰看了矮人厨师一眼,她有点好奇,人的声带怎么创造出这种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