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除了疼痛的关节和吐血外,她没有得到任何改造。
这项猜测被推翻了。
大玛德莲只能加强对妹妹的监视。她把妹妹安排在下层船舱,亲自查看,以免漏失一丝一毫的信息。
那一天很快来了。
再缜密的计划,只要施行上百次上千次,总有疏忽的那一次。
大玛德莲等到了机会。
下层船舱的门忘关了,妹妹卧室溢出不自然的红光......大玛德莲轻声靠近,有个声音在心里说,答案就在门后。
她稍微推开了一点。
这是什么?
大玛德莲屏住了呼吸,她的头发变得沉重,拖拽在身后像无限增生的水藻。嘶啦,嘶啦,吞掉了思考。
这是什么?
展开骨翼的魔鬼......在一片红光下,和妹妹靠在一起。他露出尖牙,怂恿妹妹割开胸膛,将心脏泡进酒中。
“这样,你才能得到永生。”魔鬼的每一个字,都像漂浮在空中的波浪,抓不到实体,更抓不到记忆。
妹妹的前胸有一道伤口,空荡荡的,但切割面被烤过,没有一点血流下来。
“砰砰,砰砰。”
心脏撞击酒瓶,鲜活地跳动着。
仔细看......妹妹的胸口的确空了,原先装有心脏的地方,被一片血糊糊的腔体代替。
大玛德莲的脑袋完全停止运转。
事情发展超出了承受能力,空气中传来重压,将她整个人钉在原地。磁场紊乱可以远离,心智疾病可以治疗,姐妹关系可以再修复,可是魔鬼......
可是魔鬼,她该怎么应对呢?
突然。
那道横行的羊瞳看向自己。
她被发现了。
快跑。
跑,是她身体做出的唯一指令。她一路奔上绳梯,跌跌撞撞,狼狈不堪,像一个受惊仓皇的动物。
妹妹没有追上来。
在爬上甲板的最后一刻,大玛德莲听见了笑声。
那是一种得意奚落的笑声。妹妹毫不掩饰,她张扬的大笑在整个船舱久久回荡,鬼魂般四处穿行。
......
大玛德莲弃船逃生了。
身为新船长,她第一次抛弃了自己的船,手脚并行爬到陆地上。
远离妹妹,远离船只,远离装有心脏的酒瓶......她的指缝塞满了泥巴,和不知从何而来的血渍,此时,泥土才能让她安心。
这是一种病。
大玛德莲立刻断言,妹妹只是病了。
自从登上铁堡,妹妹就越病越重,直到今天这个地步。这是一连串的连锁反应,从铁堡,到心智扭曲,开始幻想,到召唤魔鬼......
要治疗妹妹,就得从根源开始。
她在异国游荡了整整一个月。仔细回忆,妹妹控制天气的能力,似乎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卡尔·卡迪利尔,那终日阳光的气候,却总有一种阴森的气息。
大玛德莲四处打听,找到了一家杂货店。
它位于一条巷子的末尾,杂乱不堪,看不出主营产品。对大玛德莲而言,这种店铺没有商业价值,不到一年就会倒闭。
可它诡异地立在巷尾,像个陈疮一样过了无数个十年。
据说,这家店能满足人的所有欲望。
大玛德莲打开门,在一片雾气中,找到了店主—— 一个接近半盲的老婆婆,眼盖白翳,吧嗒吧嗒抽着烟斗。
大玛德莲跪坐在地,把妹妹的故事全说了出来。
“这很好办。”老婆婆的枯手安抚着她,没有一点温度,“我有一个宝贝,一块水晶......把它带到你妹妹面前,她的病都会好了。”
“什么宝贝?”
大玛德莲明白,老婆婆也许只是在讹钱,但她顾不了那么多了。
不带上什么东西,她甚至无法靠近那艘船......她需要一个心理依托,哪怕是谎言也没关系。
老婆婆打开抽屉,是一枚鸡蛋大小的原石水晶。
它没有被打磨加工过,甚至还有泥巴糊在上面。它比不上任何一个跨国矿石,唯一特别之处,它会散发出天然绿光。
“找个夜晚,或者阴天。”老婆婆阴沉地说,“让这束光照在你妹妹身上,她就能脱离痛苦,得到治愈。”
是吗?
听起来神乎其神。
大玛德莲试验过了,她把手放进绿光,没产生有害影响,但也没有任何功效。
试试总没关系。
她想,最坏的结果,就是它不起任何作用。这绿光不会伤害身体,就当作妹妹的生日礼物好了。
......
大玛德莲私下联络了水手。
水手们一肚子的怨言,他们诉苦,说自从大玛德莲走后,小玛德莲占据了整艘船,她不开航,也不露面,每天把自己关在卧室里。
一到夜晚,小玛德莲就会拖着步子,一层一层巡视船舱。
有个水手好奇,晚上熬夜等来了小玛德莲的脚步声,他把门打开一条缝,往外望去——
没见到人影。
只有一片鲜红的血色。
他吓坏了,赶紧关上门。转头想叫醒同伴,可那片血色还没消失,一直严严实实地盖住眼眶,他甚至看不清脚下的路。
第二天早上。
他双目流血,彻底瞎了。
“我会给他家里寄去一笔抚恤金。”大玛德莲安慰众人,“妹妹她生病了,受到魔鬼的蛊惑......但这很快就会过去,我已经找到了治愈她的办法。”
大玛德莲安顿好众人,只留下了大副。
他们选定好日子,就是姐妹二人的生日,那天正好是个阴天。
他们打算用空船布一个局。
......
瑟希根本不用看下去了。
接下来发生的事,她早就知道了:小玛德莲陷入幻觉,以为自己还在外海出航。她走到甲板上,却迎接了契约中的“绿光”。
这根本就是一个陷阱。
看完双方视角的记忆后,瑟希对那位老婆婆很怀疑......她简直像个幕后玩家,给妹妹送上魔鬼卷轴,给姐姐送上绿光。
巷尾的杂货铺,就像一个精心排布好的大网,坐等两人上钩。
她到底是谁?
“原来这才是真相。”法师印记发出微光,维亚特说话了。
凯兰也停止翻书,若有所思,“读取死者的记忆......这个法术最大的问题就是视角,一个人哪怕死掉,记忆中的自己也会被美化。”
哪怕是地牢中的死刑犯,临死之前,都会为自己的种种行为申辩,获得道德上的假释感。
没错。
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瑟希有种熟悉感,在她原来的世界,有一个名词形容这类现象——
蒙太奇式谎言。
蒙太奇,本来是电影的制作技巧,将一个个镜头剪切、拼接、打乱顺序,来为观影者创造如梦似幻的体验。
但同一手法,也会运用到谎言中。
就像小玛德莲的记忆,也许每一幕都是真的,但打乱顺序,改变细节,就会产生颠覆式的效果。
难道大玛德莲就说了真话吗?
瑟希也不这么认为。
凡是记忆,都经过了主人的加工再创造。除非穿越到十年前,以上帝视角观看全程,否则,这场自辩中没有胜者。
正如酒瓶中的双姝花,一只幽白,一只暗红。两种叙事,给了瑟希两种视角,它们什么都说了,但唯独没有说出真相。
还差最后一点记忆。
大玛德莲的灵魂离体,很快,她将回到死亡之主克兰沃的怀抱。就像酒瓶中最后一点液体,她滴下了最后的记忆。
......
海浪汹涌,甲板断裂。
大玛德莲和妹妹同时坠海,同时抓住了同一块甲板,死死钳住对方。
妹妹不肯放手。
海浪像有了自主意识,它们避开妹妹,一波接一波打在自己头上。
这样不行......
大玛德莲头痛欲裂,海浪会伤到她的颅骨。时间一长,她甚至会窒息而死。
她不能待在海里了。
海上完全是妹妹的地盘,她能控制海浪,看样子,她下定决心要让自己去死。这样不行......
大玛德莲全身被冻得麻木,意识朦胧之际,她看见了大副。
大副解开了应急小船,正朝自己驶来。
不行。
妹妹根本不肯放过自己,她死死抓住手臂,想把自己拽进海底。
“呲——”
大副举起弯刀,贯穿了妹妹的左胸。
根本没用。
妹妹的心脏不在身上,她早藏进了酒瓶,里面就是个没有任何意义的空腔。
大玛德莲抢过弯刀,砍断了自己的手臂。
真是狼狈。
但不会有下一次了。
大玛德莲爬进应急船只,拼命地朝远驶离。她似乎每一次都很狼狈,不是撞翻一地木桶,就是断臂求生。
但这是最后一次了。
大玛德莲驶进了安全海域,越来越微弱的海浪证明,妹妹的生命正在流失。妹妹的确封好了心脏,但这是海上,离最近的陆地100海里,是绝对活不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