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会带来几个问题:
1.延时性。货物在海上运送几个月,春季到夏季甚至初秋,一旦到货还得寻找买家,最短耗时半年,资金流通性差。
这也是小玛德莲面临的问题——大部分钱变成货物,但很难变现,或者延时变现。现金一旦凝滞,会给计划带来连环打击。
2.高损耗性。海上货物不比本土货物,不仅有长途运输的必然损耗,还有未知风险——比如风暴、火灾、雨季潮湿等。
3.不灵活性。深水城市民对海外商品的消费习惯空白,不知道具体喜好,盲目决策会带来损失。
比如上个月,阿拉隆的红石榴很受欢迎,不到3天全部卖空。
可是去年,进口的羊驼毛却不受青睐,顾客抱怨它们气味难闻、造成皮肤过敏,上千件毛外套压在仓库里,等待腐烂。
由此3点,大玛德莲提出一种全新的销售模式——
选定合作商,让他们以“投资”的方式参与航海、挑选商品和运输。作为商人,他们可以挑选有利的商品,价格便宜,代价是货款提前随船支付。
这样一来,小玛德莲得到了好处:资金流通,不用提前压付货款。她的角色更像是“把商人带到外海岛屿”的使者,不用承担货物风险。
同时,商人们也得到好处:他们可以根据市场经验、客户需要去选定商品,不用等待海上飘来的“盲盒”,降低了错选风险。
双方达成了双赢局面。
三,赋予商品“意义”。
为了获取更多资金,掌握更多话语权,她们必须强调货物的重要性。
深水城经济发达,每一个月,平均有5件新产品和2件进口产品问世。要想持续盈利,就得加强商品的“意义”。
前期投入广告,发掘极难替代、有异域风情的商品,比如毛毯、青金石、红石榴等。
后期投入公益,将盈利的一部分用于勘探外海、编绘海图、救济穷人......这样一来,商船的整体形象变好,对外合作更长远。
大玛德莲一边陈述,一边解释合同的条例。
结束后,大家有好一阵子没声音。他们面面相觑,思考很久,对这套方案一致通过。
......
行吧。
小玛德莲面色平静,可桌下,手指深深陷入掌心,掐出四道血痕。
她也没别的选择了,不是吗?
和商人那边已经陷入僵局,拿不出新方案,只能原地等死。目前的资金只够撑2个月,2个月后,商船抵押,解散水手,只能各找各的出路。
小玛德莲压下情绪,以现实为重,她同意了姐姐的方案。并委托她成为商船的代理人,明天去和商家谈判。
一天。
又一天过去了。
水手百无聊赖地趴在栏杆上,昏昏欲睡,晾晒的被单滑下来罩住头,他猛地惊醒。
远处一阵嘈杂。
一群乌泱泱的人过来了,他们满脸笑容,彼此握手——
是大玛德莲!
几分钟后,一个喜讯传满船舱——大玛德莲的谈判取得胜利。商人们拨出一笔不菲的资金,用于投资宣传,往船上派了几名顾问,负责监督和货品挑选。
至此,商船的第一个难题被解决。
但小玛德莲没有多开心。
当晚,全船举行了一场宴会,小玛德莲没有出席,船长椅上坐的是她的姐姐。大玛德莲接受四方的敬酒,上船第一次,她朝安博里鞠躬,献上满满一杯红葡萄酒。
“砰!”
花瓶砸得粉碎。
小玛德莲想让自己镇定下来,马上就要起航了,她对自己说,还有更重要的任务在前面等你呢。
她逼自己专注初心,从一开始,她想要的就是到达远洋、重新绘制海图......明明在实现的路上,为什么会这么焦躁?
她灌下一大杯双姝花酒。
这一个月来,她必须靠草药稳定心神。很快,角落里成堆的空酒瓶又多了一只,不知道是药物还是酒精起效,小玛德莲的确平静了一点,她望着天花板,听着上面传来的祝酒词,陷入了迷茫——
为什么明明在得到,却感觉在失去?
小玛德莲望向粗糙、骨节庞大的双手,她很爱驾船,很爱方向舵握在手里的感觉,这是她一生中难得可以掌控的东西。
身为低等精灵,她掌握不了出生,掌握不了外貌或家境,却有一项难得的天赋——航海。在依海而生的深水城中,这项天赋,帮她赢来了太多东西。
......她甚至,像上瘾一样,已经习惯众人的吹捧和目光。
天赋可以被分走吗?
吹捧和目光也可以被分走吗?
她的双手看似有力,但抓不牢一点东西。小玛德莲双目涌出泪水,她需要安全,她曾经坚信有两样东西不会离开自己——船舵和姐姐,可现在也变样了。
还有什么是真正安全的?
她真正可以信任、永远不会背叛她的?
涌出的泪水,将天花板融化成一片白色熔岩,它们形状扭曲自鸣得意地挑衅,每一块墙板都在大叫——
不!
她从幻觉中惊醒,至少还有一样。
小玛德莲咬紧牙齿,至少还有船舵,她可以牢牢握在手里,永远不出差错。
第86章
第三幕。
卡尔·卡迪利尔。
自从商船靠岸,小玛德莲就发自本能地讨厌这个城市。
在她几年的航海生涯中,从没有这样一座城市,和她的习性完全相反。她喜欢阴天、雷电和夏季连绵不断的雨水, 可卡尔·卡迪利尔两个月也不下一场雨, 每天阳光明媚, 大地炙热, 像要把人的每一寸皮肤都烧焦。
更可笑的是它的名字——卡尔·卡迪利尔。
明明是一座城市,却古怪地像一个人名,还是站在阳光下、不怀好意笑着的那种人。
小玛德莲深吸一口气。
和商人的合约已经过去几年,一切都良好地运行着......甚至,有点过于好了。姐姐的方案没有漏洞,后续又添了几条规定,让利润增了5倍。
5倍,整整5倍的利润,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从此不用为钱担心,水手们的福利待遇全方位提高——基础工资上涨、节日礼金、更好的伙食、以及每月2金币的家属补贴。
这些人虽然跟着小玛德莲起家,但很快,他们的诚意向另一位玛德莲倾斜。钱在哪,屁股就在哪,他们表面上还尊称小玛德莲为船长,但态度明显敷衍了。
这算什么?
小玛德莲冷笑, 一做表情,她的皮肤就开始刺痛。长久的阳光, 让她表皮起了一层褐痂, 又干又硬。
唯一的解决办法,是拉一个傀儡出来。
小玛德莲早就锁定好目标了。
一直以来,她们都在投身公益事业, 维持商船的良好形象。其中,有一个特殊的贫困地区,引起了小玛德莲的注意——
港口区。
它位于深水城沿海边缘,管理人叫乌尔班·博纳伦,为人阴险好财,是个可以利用的工具。
把他架在台面上,当个靶子,可以稍微缓和一下姐妹的矛盾。而且......港口区靠海,通航也比较方便,小玛德莲可以进行更多私人勘探事业。
姐姐最近成瘾了,她疯狂地痴迷航海,当然,不是航海本身。她将航海看作一个工具,一个帮助她达到功成名就的工具。
这一点和小玛德莲背道而驰。
小玛德莲已经决定,一旦和乌尔班达成合作,她就要利用地理优势,开展更多非盈利的海上作业......
她受够了每月对账,盘点库存,计算盈利亏损的日子了。
这一开始就不是她想要的。
......
很快。
以仲夏节为节点,天气转凉。一开始,气温以28度为轴上下浮动,到最后,每一天的温度都比昨天更低。
当必须套上第三件外袍,将凉鞋换成皮靴时,姐妹两人的生日就到了。
出生以来,她们都维持着一种奇怪的默契——不为自己庆生,而为对方庆生。她们会购买一些对方最不想要、最没诚意的礼物,满怀爱意地互相祝福。
这年生日,小玛德莲滞留在卡尔·卡迪利尔城。
她按照惯例,绘画海图之余,抽空去了一趟巷尾的杂货铺。它寄居在一处阴暗的角落,门前一条臭水沟,屋角像一把尖锐的利剑直插天空......
它和周围格格不入,像是某个心血来潮的扩建房屋,化为了巷子的一个毒疮、一个赘生物。其他店铺不得不在它周围隔起篱笆,划分界限。
但它很合小玛德莲的胃口。
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店铺了......小玛德莲恶趣味地想着,推开大门。
“噗——”
一股烟雾阴惨惨地漫开,暂时挡住了视线。
小玛德莲有点谨慎,看来,这家商店表里如一,到处弥漫着死人味。
烟雾中,走来一个老婆婆。
她面容衰老,但眼神像20岁的青年。唯一的缺点,她似乎有某种眼部疾病,灰绿色的眼珠泡了一团白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