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关系，阿哥帮你。”
王道盛冷笑，“既然你敬酒不喝，那就只能喝罚酒了。”
说着，他使了个眼色。
“你们要干什么，放开我？”
何晓霞被人一左一右架了起来，拖到王道盛面前。
“我王道盛这个人最卖朋友面子了，不管你跟大发有没有关系，我说不碰你，就不碰你。但是今天要是让你随随便便出了这个门，却又对不起我大发兄弟对你的一片痴心，只好给你点颜色瞧瞧了。”
说着，他的左手钳子般地撬开何晓霞的嘴，不管不顾地把啤酒朝她嘴里倒去。
“不要！救命！救命！”
扑鼻的酒味把何晓霞呛得泗涕横流，她闭着眼睛哇哇大喊，周大发忍心不下，别过脸去，王道盛则哈哈直笑。
终于，一整罐啤酒被倒光，小罗罗们放开了何晓霞的胳膊，她双腿一软，直直朝跪倒地上。
“晓霞，你没事吧？”
周大发蹲下身。
“哈哈，果然是白色的古今，我猜对了！”
一旁的小流氓发出一声狂笑。
原来刚才那一罐啤酒半数都被浇在何晓霞的衬衣上和头发上，被打湿的衣服几近透明，显出了里面内衣。
“啪！啪！”
回答周大发的是何晓霞甩来的两个辣霍霍的耳光。
趁着周大发发愣的当儿，何晓霞飞也似的朝门外冲去。
她不要活了！她不要活了！被那群人羞辱，被周大发那样的人羞辱，她活着还有什么劲啊！老天爷，现在就开来一部车子撞死她吧！
眼看何晓霞就要被小轿车撞上，周大发脚下像是装了风火轮，千钧一发之际把她从马路牙子旁拉回人行道上。
“我册那娘额逼（沪语：脏话），眼乌子瞎脱啊，乱穿马路！”
随着紧急刹车的声响，司机摇下车窗探出头，冲着何晓霞破口大骂。
“哎，侬这个人哪能讲话的！”
周大发扶住何晓霞的胳膊，转头和司机对呛。
“我哪能讲话的，娘额冬菜（沪语：脏话）狗男女，要死要活回屋里去搞，大马路上搞什么搞！”
司机骂骂咧咧地走了，要不是后面响起了起此彼伏催促的喇叭声，他还想再多骂两句。
“你放开我！”
何晓霞一把拍下周大发的手。
太屈辱了，实在太屈辱了，都是因为周大发，如果不是她自己怎么会遭遇这样的奇耻大辱。何晓霞恨不得此刻自己手里有一把刀，一刀一刀地捅在周大发的身上，把他千刀万剐，凌迟处死！
“晓霞，你就那么讨厌我吗？”
看着她充满恨意和嫌恶的眼睛，周大发的心也在颤抖，他觉得自己委屈极了。明明是他救了她不是吗？难道被他喜欢对她何晓霞而言是什么丢人的事情吗？
“你家开理发店的，难道没有镜子吗！”
何晓霞咬着牙冷笑。
“你……原来如此。我家是开理发店的，我爷爷是苏北老剃头，我爸爸是苏北小剃头，所以你看不起我是吧？”
周大发缓缓地点头，苦笑不已。
原来一切都是自己的痴心妄想，觉得赚了钱了就能得到何晓霞的青睐。原来人家从骨子里看不起他。
可为什么呢？难道就因为他是苏北人没有读过什么书就不
能拥有爱情了吗?
“那你喜欢谁？”
他忍不住问。
“关你屁事！”
周大发心想何晓霞是打算和他彻底撕破脸了，这样一个文静温柔，家教严格的人都开始说脏话了。
“不会是宁飞吧？”
周大发本来只是随口一说，然而在看到何晓霞陡然一变的脸色后，心脏仿佛受到了重击，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好，好，好极了。宁飞喜欢嘉应子，何晓霞喜欢宁飞，居然搞出了三角关系。宁飞果然是个香饽饽，他拍马都比不上。
晓得再纠缠下去就是自取其辱了，周大发苦笑两声，摇了摇头，踉踉跄跄地转身离开。
不知道过了多久，何晓霞扶着路边的栏杆一步一步往拾光里的方向走去。
感受到路人诧异的视线，何晓霞木知木觉地反应过来，自己现在这样狼狈的样子如果回家的话不晓得会引起多大的轩然大波。
可是如果不回家的，自己又能去什么地方呢？
这次她的身边没有宁飞为她遮风挡雨，嘉应子也不会为她挺身而出。
何晓霞茫然四顾，满心仓皇。突然，她的视线被地上的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吸引住了。
就在刚才她和周大发发生争执的地方，一个黑色皮革本静静地躺在地上。
她把本子捡起来，随手翻开。
何晓霞的瞳孔一点点地缩小，凝聚成一小点儿。
几分钟后，满身狼狈的何晓霞走进家附近的派出所。
“警察同志。”
她捋了捋额前的湿发，眼神坚定，甚至带了几分狂热。
“我要报案。”
第47章 可怜天下父母心 上
当宁飞听说周大发被警察带走的时候，意识到自己之前的担忧终于被印证了。
非法集资，非法组织炒股，非法倒卖外币——这三条罪名在宁飞看来和周大发浑身上下不搭界的罪名，确确实实被按在了他的头上。在此之前，宁飞一直以为即便周大发哪天不幸锒铛入狱，最多也就是个投机倒把的罪名，甚至因为案值过低很快就能被放出来。又或者因为兄弟义气，脑子一热跟在谁的屁股后面去打架，被连累了夯不啷当一起抓进去。
万万没想到周大发居然还有当“经济犯”的才能，骗得还都是“自己人”。
“不光阿拉拾光里，周围好几条弄堂的邻居，还有大发初中、高中、乃至小学的同学都参被骗了。不止同学，他高三的班主任老师，老头子瞒着家里人把这几年所有省吃俭用攒下来的退休金一塌刮子都给了周大发，指望着他能把本金翻个本，好给儿子买婚房。”
荣佳音垂头丧气地说。
听说周大发被捕后，那些或是主动参与，或是被他忽悠着参与的投资人纷纷浮出水面，他们跑到小扬州美发店里讨要说法，逼着周大发的父母把他们的血汗钱还给他们。这两天整个拾光里鸡犬不宁，从早到晚吵吵嚷嚷，警车一天要来个三四回，这都挡不住气势汹汹的人潮。
“我听宁波阿娘讲，周大发最早也想要拉她一起入伙的，说他跟着一个‘老法师’炒股票，他们有内部消息，今天投进去十块，过两三天就能翻倍，稳赚不赔。”
“哼，稳赚不赔，天底下还有这样的好事。”
宁飞忍不住嗤笑一声。
不说早年间美国股灾，香港股灾搞得多少人家破人亡，就说最近一次的上海股灾吧。宁飞记得清清楚楚93年的时候A股爬到了1558点，那时候上海人真的是把股市当做聚宝盆，不管懂不懂股票，看不看得懂K线图，一个个得挤破脑袋要往里闯。据说证券市场门口卖茶叶蛋的老太和卖证券报的老头子也跟着鸡犬升天，赚得盆满钵满。一夜暴富的结果就是钞票多得不知道怎么用的市民尽情地挥霍，恨不得夏天里也穿上几万块的貂皮大衣。黄河路、云南路、乍浦路上各种酒楼如同雨后春笋一般冒了出来，什么节俭奋斗、居安思危一股脑儿地抛在脑后，人们只想着今朝有酒今朝醉，沉溺在美酒美食和纸醉金迷之中。那年春节鞭炮声响彻云霄，特别是初五凌晨接财神，那阵势真叫气势如虹，比大年夜还要热闹几分。隔天报纸上说，黄河路上饭店的老板老板娘们比赛放炮仗，导致当晚马路上残留的鞭炮纸足足有几公分厚，没过脚面。
这种类似于石崇斗富的畸形炫富之举让宁飞感到触目惊心，同时，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袭来。因此在春节假期结束，证券市场重新开市后，他毫不犹豫地抛出了手里的股票，还被朋友们嘲笑胆子太小，命里不能发大财。
结果呢？
开年之后的股指就跟无牙老太太喝粥一样止不住地往下流，到了7月份股指直接跌到325点，相较前一年足足蒸发了百分之八十！
如果说前一年的上海股民过得多醉生梦死，那么这一年就多么凄风苦雨。跳楼的，割腕的，带着全家一起烧炭的。每个小区，每条弄堂都能听到或是这般或是那般惨绝人寰的故事。就连他们小小的拾光里也难逃一劫，有个爷叔把子女从外国寄来的钞票悉数投入股市，血本无归，夜里一个人跑到后弄堂跳了苏州河。等尸体被人发现，已经是三天后的事情了。
此事在拾光里引发巨大轰动，谁晓得才过去多久，大家就全忘记一样，居然真相信股票市场里可以只赢不输。
“你早就知道周大发炒股了？”
宁飞定漾漾地看着她，他那浅色的瞳孔像是一面镜子，荣佳音在里头看到了坐立不安的自己。面对这样的眼睛，她一句谎话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