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
她垂头丧气地答道。
“什么时候的事情？”
“从广州回来之后……”
“果然如此。”
宁飞闭上眼睛。
他那时候就起了怀疑，凭红日服装店的流动资金怎么能吃进那么一大批货。要么就是周大发找人周转，要么就是他自掏腰包。当时他也只当周大发把股市当做副业，小打小闹而已，重心还是放在服装店上，没想到他居然瞒着自己偷偷撤资了……
“那你知道他和王道盛一起非法集资炒外币的事情吗？”
宁飞通过自己的渠道了解到，周大发这次被捕最根本的原因就是非法集资炒外币。这可比非法组织炒股票要严重的多。
“我听他说过炒外币赚得多，但是我不知道这事儿是违法的。更加不知道他和王道盛一起搞什么‘地下钱庄’，还骗了那么多人。”
荣佳音心想自己如果知道这事儿那么严重，当初拼死也要拦下大发哥哥。
“估计因为是前段时间股市很好，大家跟着周大发赚了一笔，又因为是熟人邻居，从小看大的，所以听说有更加容易发财的路子后，才会放心把钱交给他。”
宁飞推测道。
王道盛这个人在监狱里进进出出，附近的人谁不晓得他“枪毙鬼”的大名，连累他爹妈出门都只能低着头。这样恶名远播，一般人都不会和他做生意。于是他先想办法取得了周大发的信任，再利用周大发的人脉和口碑大量集资，从事非法活动。
“宁飞哥哥，现在怎么办，大发哥哥不会真的被枪毙掉吧？”
荣佳音这两天听了太多的风言风语，说什么的都有。其中最严重就是传言国家近期打算整顿金融市场，要在社会上抓一批典型案例从严从重处罚，就跟前两年“严打”一样。说周大发这次罪名要是落实了的话，至少十年，甚至无期，乃至枪毙。荣佳音听得心惊胆战，连生意都差点做不下去了。
如果不是她拉着周大发做生意，说不定大发哥哥现在还在读高复班，运气好一点的话，讲不定可以考个大专职校。难道真的和舅妈说的那样，周大发做生意把心思给做野了，胃口和胆子都越来越大，因此才走到今天这样的地步？
“现在的关键是看王道盛什么时候落网。”
宁飞皱眉。
周大发被抓之后，警方按照他提供的线索去抓捕王道盛，然而此人却跟蒸发了一样。不管是他租的房子，原来的丽丽精品店还是他时常去的台球房、游戏厅和录像厅都找不到此人。
按照周大发的说法，他只负责收钱，然后上交给王道盛。进行具体的操作。具体炒什么币种，谁来操作，走什么账户，上级是谁，如何联系，他一概不知。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他不算组织者，顶多算个从犯。甚至是半个受害者。这样一来罪名就轻
多了。
前提是警方能都把王道盛逮捕归案，并且他承认自己是主谋才行。
就在两人一筹莫展之际，楼下突然传来剧烈的争吵声。
“又来了，不知道这次又是谁。”
荣佳音转头往窗外看，本以为又是哪里来的受害者来找周大发的家人发难，没想到却是认识熟人。
“把钱交出来。”
李耀鹏的母亲双手叉腰站在小扬州美发店的门口，身后站着她爱人李国辉和女儿李兰珍。
“李家姆妈，你不要这样，有话进屋说。”
周大发的阿爸站在门口，后背像是虾子一样地弓起，冲着耀鹏姆妈不断卑微地作揖，和平日里做事刮刮叫，喉咙乓乓响的形象截然不同。
平日里的周师傅永远都笑眯眯，说一口带着苏北腔的上海话，热情地招待每一位男女贵宾。上海人把理发、剃头、烫头叫做“做头 ”。周师傅固执地认为做头是不只是工作，而是一门艺术。别的不谈，他店里那个从他爹老扬州那里继承来的理发椅，据说是英国还是德国进口的，把底座翻过来的话可以看到钢印，少说也有七八十年的历史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做头的艺术源远流长！
周师傅以自己的工作为荣，时刻钻研，紧跟潮流，但凡市面上流行的发式，最多给他三天，就能按照图片原模原样帮你做出来。并且收费只有南京理发厅，红霞理发店这种国营理发店的一半。
俗话说得好，不想当相声演员的时政评论家做不了好的理发师。周师傅不但手艺好，嘴上的功夫更是一流。他最会看人下菜，只要来宾不是哑巴，什么话题都能搭上几句。从昨晚国际局势到今早小菜多少钱一斤，从港台明星绯闻到上海建设纲要，就没有他接不上的话题。周师傅不但能说，还会唱。京剧、越剧、黄梅戏不在话下，淮剧更是张口就来。没生意的时候老周就拿一只小茶壶，睡在店门口的竹躺椅上，悠然自得地哼扬州小调《拔根芦柴花》。
可以说，除了儿子周大发没有如他所愿考上医学院，年年考试年年落榜外，老周这辈子过得还是很惬意的。用他的话那就是：感谢国家，感谢共产党，感谢改革开放，希望上海市民人人都有头发，男人剃头，女人烫头，乖乖隆地咚，韭菜炒大葱。
谁也没想到他快乐的人生在五十岁不到的时候戛然而止，人人都喜欢的周师傅变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这两天前来理发店讨债的人从七浦路排到十六铺，现在就连和他一向交好的李家人都打上门来了。
第48章 可怜天下父母心 下
见事情不妙，荣佳音和宁飞忙跑下楼。
“我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人，要谈的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干什么要偷偷摸摸的。就在这里谈，当着所有邻居的面谈。”
李耀鹏姆妈喉咙之响，不在大发姆妈之下，她一通哇哩哇啦，把楼上楼下的邻居们都喊了出来。
何晓霞也跟着吴敏芳下楼看闹猛，见荣佳音站在宁飞身旁，眼睛顿时瞪得老大。
“李家姆妈闹什么啊？”
吴敏芳不晓得女儿的心思，问旁边的邻居。
“还能干什么，催债呀。”
“她催什么债，她儿子耀鹏不是跟周大发一起被抓进去了吗？”
说到这个吴敏芳就心惊胆战。她最担心的事情除了女儿的学习成绩，就是她的交友情况。上海人把交朋友叫做“噶道”，交上不好的朋友就是“噶了坏道”。在上海家长眼里，小孩子一旦“噶了坏道”，距离作奸犯科也就只有一步之遥，距离“吃花生米”（枪毙）也不算太远了。
吴敏芳担心何晓霞噶坏道，都不准她和拾光里以外的人玩耍。学校里面，也只能和名列前茅的女同学交往。她坚信何晓霞之所以能够考上大学，和她从来不和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有着莫大的关系。谁曾想呢，千防万防，弄堂里的小鬼头里竟然出了两个枪毙鬼，还都是何晓霞的好朋友。一想到自家女儿曾经和他们一起同进同出，嘻嘻哈哈，吴敏芳的心都吊起来了。
说到底，还是拾光里这个地方不好！下只角，平民窟，房子比不得上只角的花园洋房，人的素质也个顶个地差！
“是被抓走了，不过又放出来了。说他没参与集资诈骗，他也是受害者。被骗了一万多呢。”
宁波阿娘作为拾光里情报站站长，掌握第一手资料，身边很快就聚拢了一帮阿姨爷叔。
“啥么事？那个小鬼头哪里来的那么多钞票？”
在邻居们纷纷的议论声中，李家姆妈开启了第二轮攻击。
“你儿子收了我儿子一万五千块，那是他单位里买断工龄的钱。把钱还过来。”
李家姆妈双手叉腰。
“李家姆妈，这么说就没有意思了。大发已经跟警察交代过了，耀鹏投资后一个礼拜就赚了两万块，要我应该是你还给我们大发五千块才对啊！”
大发姆妈上前维护老公。
她刚从看守所回来，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短短几天之内，大发姆妈像是老了好几岁。平日里一头精心护理的小卷发，现在毛拉拉的，发根出露出丝丝白色，都显示她这段时间都没有焗油养护了。荣佳音注意到她总是挂在脖子上的鸡心黄金吊坠和手上的几个开宝戒也不见了，不知道是因为忙得没时间戴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你这什么话啊？”
李家姆妈被她说得一愣。
“什么话？我是说我儿子到目前为止还只是‘犯罪嫌疑人’，法院都没下判决书呢，你凭什么来讨债啊。再说了，如果真的要还钱，要赔钱，也是法院决定要赔多少，怎么陪，轮得到你来？”
大发姆妈抬起下巴反问。
“我儿子说了，当时他就劝你儿子见好就收，把两万块都提出来，该做生意做生意，该存银行存银行。是你儿子黑心，赚了一笔还不够，还想接着赚。结果第二天日币崩了，这才彻底套牢的。怪谁啊？”
“我不管，反正我儿子的钱没有了，你必须还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