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有什么好的，我倒是希望你生个女儿。”
宁老太虚弱地说，眼底都是讽刺。
自打接到父亲去世的消息，宁红兵越发急着要去香港。据他所知，老头子在那边经营那么多年可谓家大业大，又是买地，又是买车，还开了好几爿工厂。虽然大哥和老头子一起被车撞死死了，可老头子可不止一个儿子，他要是去晚了，说不定连肉渣都不剩多少了。
为了早日去香港，宁红兵每天都在外奔波，去这里开证明，去那里敲公章，整日里都不见人，根本顾不上重病的老娘和怀孕的妻子。
等一切手续都办妥，宁家老太也到了弥留之际。
“你就不能等姆妈咽气了再走吗？昨天楼上宁波阿娘过来看了，她捏了捏姆妈的手，说也就这一两天的事情。”
卓艳玲捧着肚子期期艾艾地问。
“那个死老太婆又不是医生，她懂个屁。姆妈命好，等我回来她就能享福了。”
宁红兵低头收拾行李箱，他把滑雪衫放进去，想了想又拿出来。香港那么热，哪里需要这东西。再一想，自己这些行头在上海算是时髦货，但到了香港可就显得“巴”了。到时候一定会重头买过。这么一想，又把放进去的衣衫统统倒出来，只放些随身换洗的内衣。他一会儿一个想法，就这样把行李来来回回折腾。
“可是，我还有两个月就要生了。我想你在旁边陪我。”
卓艳玲去拉宁红兵的袖子，被他不耐烦地拍开。
“你也说了还有两个月呢，说不定到时候我早就回来了。哎呀，你不能帮忙搭把手就算了，还在旁边唠唠叨叨地添乱。我当初追你的时候你不是这样子的呀。这才过了多久！”
丈夫的话太让人心寒，卓艳玲强忍着眼泪不再说话。
“好了，刚才是我态度不好。我错了，你原谅我吧。”
宁红兵见她真的伤心了，忙过来道歉。
他这个人没有别的优点，除了一张英俊的面孔，剩下的便是这张能说会道的嘴。他知道自己容貌上的优势，又懂得关键时刻如何做小伏低，所以才能在文宣队里混得如鱼得水，更是空手套白狼取了卓艳玲这样的如花美眷。
“我也是没办法，你当我想抛下姆妈和你吗？”
他把妻子拢在怀里，双手拢住她孱弱的肩膀。
“可是上海飞香港的机票有多难买你也看到的，好不容易买到一张，我总不见得浪费了吧？”
卓艳玲被他说服了，抹了抹眼泪。
“你至少带上我……”
“那我妈怎么办？哦，我们自己去香港，把老娘扔在上海，别人看到怎么说我们。不行不行。”
“那你，那你一定要回来啊。”
卓燕玲还有后半句话没有说出来——千万不要像你父亲那样，一走就了无音讯。
“当然，你说的什么傻话。我不但很快回来，我还要接你，接姆妈，还有我们的孩子去香港享福。”
他一手叉腰，一手搂着妻子的肩膀，环顾四下，最后咬牙切齿道，“等我们都到了那边，我就找人把这房子卖了。这破地方，老子一辈子都不想再住了。”
“那……你爸后来回来了吗？他得到了你爷爷的财产了吗？”
茶杯里的水早已变凉，荣佳音听得入迷，都没注意到外面的雨已经逐渐停歇。
“回来了，也确实继承了爷爷的大部分财产。不过比他本人先回来的，是一张跨越了海峡的离婚协议书。”
宁飞起身打开窗户，夜凉如水，被大雨冲洗过的天空澄净而明亮，有点点星光闪烁，可见明天是个好天气。
“我妈收到离婚协议书的那天，我奶奶也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第19章 香港梦 下
和离婚协议书一起寄来的信里，宁红兵说一切都是因为身不由己。他当然会这么说，全天下的负心汉都是身不由己的，是世界辜负了他们，逼得他们抛妻弃子，奔向荣华富贵。
宁红兵到了香港才知道，为了老爷子的那些财产，他的几个哥哥姐姐，还有叔叔的子侄们几乎打破了头，闹得满城风雨。
可他来得还不算太晚，因为直到他到达香港，宁家的律师还没有找到宁老爷子身前留下的遗嘱。
可是宁红兵找到了。
没人知道他一个人生地不熟，连广东话都不会讲的外乡人是如何拨开迷雾，用整整两个月时间穿梭在香港的都市水泥森林，最终找到了宁老爷的红颜知己，一个手持遗嘱的神秘女人。
最后他娶了那个比自己大了一轮，按照道理他应该喊她一声“小妈”的女人，同时也继承了宁老爷子的绝大部分财产。
“我也没有办法，如果不讨好她，博得她的欢心，你爷爷的财产哪里轮得到我。”
许多年后，面对已经是中学生的儿子的质问，宁红兵的表情说不出是得意还是尴尬。
“那你爱她吗？”
“成年人的世界里，爱情并不重要。”
宁红兵挥了挥手，指尖里夹着粗大的雪茄。
“那你还爱妈妈吗？”
十四岁的少年倔强固执，非要争一个对错。
“……你妈妈是我这辈子最爱的女人。”
宁红兵低下头。
他的侧脸和宁飞如出一辙，只是多年来被酒色浸泡的身体不再年轻，眼角和嘴角细细密密地生出了皱纹，连头发都比过去少了很多。
他现在的口音也变了，上海话里夹杂着一堆“犀利”“乜嘢”之类的粤语词汇。沪不沪，港不港，跟他本人一样是块夹心饼干。
“最爱的女人……也就是说，还有很多‘不是那么爱的’‘只有一点点爱’的咯？”
少年讽刺道。
“宁飞，你在用什么口气跟我说话？我是你爸爸，是你爷老头子，你对我要我最基本的尊重。”
“尊重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不是因为当了父亲就自动拥有的。你明明吃过同样的苦，明明知道孤儿寡母的日子多么艰难，你怎么忍心让我和我姆妈过同样的日子！”
少年爆发了，为了他委屈到疯癫的妈妈，也为了从小没有体会过父爱的自己。
“我……是我对不起你们。我愿意补偿。”
男人想争辩什么，他的嘴角不住地颤抖，然而他什么都没有说。
反正，说什么都没有任何意义了。
“你当然要补偿。你必须付出代价！”
宁飞双手握拳，少年单薄的胸膛因为愤怒上下起伏。
就在几天前，男人带着新妻子回上海谈投资。如果不是妻子吵着要看看他过去住的老房子，他根本不会自讨苦吃带她回拾光里。宁红兵原来打算好了，等事情办得差不多了，临走的时候请他们母子出来吃一顿饭，再给他们一笔钱就算尽到心意了。
他算准时间，趁卓艳玲一早去买菜，孩子去上学的时候带妻子回去看一眼。
不想被邻居们看到说闲话，宁红兵特意让司机把车子停在两条马路之外的小巷子里，结果没走几步路就开始下雨，两人都被淋成了落汤鸡。
“哎哎，你做什么？”
看新妻子径直冲进主卧室，宁红兵脸色一变。
“做什么？当然是换衣服了。我可不想感冒。”
她打开衣橱的时候，宁红兵悬着一颗心往里头瞄了一眼——
他知道这样的想法未免太过自私，然而如果看到衣橱里有属于其他男人的衣服，哪怕已经离婚那么多年，他心里还是会觉得难受。
好在衣柜里只有女人的衣服，宁红卫松了口气。
与此同时，他又觉得有些不甘——这衣橱那么大，留几件自己的衣服怎么了？有必要统统都扔掉吗？
“红兵，你老婆的身材不错，就是衣服的款式实在太土了。”
新妻子看着镜子里自己的倒影，无不得意地说，“这些款式两年前我就不穿了。不是我说，菲佣姐姐都看不上呢。”
“哎，这里是上海，再时髦能时髦过香港吗？”
“你说，这衣服我穿起来好看，还是她穿起来好看？”
“当然是你了，她哪能和你比？”
两人嘻嘻哈哈地打成一团。
就在此时，房门口响起一声愤怒的尖叫——因为下雨而折返回家拿伞的卓艳玲携着滔天的怒意扑上来，殴打这对不要脸的奸夫淫妇。
“你他妈发什
么疯？”
卓艳玲被宁红兵狠狠扇了一个耳光，重重倒在地上。
“疯？我让你看看什么叫做真的疯！”
卓艳玲二话不说，气势汹汹地冲到厨房里抄起一把用来砍骨头的菜刀。
“小卓你冷静点！”
正在厨房里烧饭的邻居看到，一把夺过菜刀。
“来人啊，小卓又犯病了，大家快来帮忙！”
他冲着窗户大叫。
“让我杀了他！我要杀了他！”
听见呼救声，三五个邻居冲上来总算制服了卓艳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