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落里,宁红兵和妻子吓得瑟瑟发抖,抱作一团。
精神卫生中心的病房外,时隔多年,宁红兵终于见到了他已经长成半个大人的儿子,从他口中得知卓艳玲自从离婚后就得了非常严重的抑郁症,曾几度试图自杀。
“她已经很久没有发病了,这回都是拜你……还有你的新老婆所赐。”
少年勾起嫣红的嘴唇,眼珠冰冷得像是两颗无机质的水晶球。
“我会给她看病,以后我会寄给你们母子更多的钱。其实我这次回来是想给你们买套房子。拾光里的房子太老了,连抽水马桶都没有。我给你们买套大房子,有专门的书房、琴房、衣帽间……你可以请你的朋友回家开派对。香港的年轻人很喜欢开派对。爸爸当年在上海的时候也喜欢唱歌跳舞,你也很喜欢吧。”
他用几乎谄媚的语气讨好唯一的儿子。
“我不喜欢唱歌跳舞,对开派对这种生活方式也没有多大的兴趣。拾光里很好,我和姆妈在这里住习惯了,我们不想搬家。至于钱……我马上就要上高中了,你要负担我大学的学费。”
“当然,当然,其实你完全可以到香港来读大学。香港的大学很不错,将来你要是想要去欧美发展,没有比香港更好的跳板了。”
宁红兵甚至想着,如果儿子能够到香港来和自己一起生活的话那就太好了。等他们培养出了感情,就能体会到他的不容易,晓得当年的一切都是无奈之下的选择,也不会用这样生硬的态度来对待自己了。
“本科阶段我没想过要出国,之后的事情之后再说。”
关乎自己的前途,宁飞不想把话说得太满。
“而且我要是丢下生病的姆妈去香港的话,那么我和你,和爷爷做出的事情有什么区别?”
宁飞冷笑,“我们家的男人总不见得都是一脉相承的坏吧?”
宁红兵抽动了两下嘴角,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
“我还有一个要求。”
宁飞抬起眼皮,面无表情道,“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这辈子你都不要出现在我妈面前。”
“宁飞……”
“算我求你,爸爸。”
他第一次叫他爸爸。
却是为了求他不要再出现。
“到家了,快点上去休息吧。”
宁飞指着三楼的窗户,透过窗帘的缝隙能看到淡淡的橘色光芒。与之相对,二楼宁家的窗户一片漆黑。
“那你接下来怎么办?”
听了一路的故事,荣佳音越发心疼宁飞。她过去总是觉得自己是整条弄堂里最惨的小孩,其次是她可怜的表姐。现在看来,或许真的跟大人们讲的一样“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每个家庭的孩子也都有各自的不幸,只是没有说出来的机会罢了。
“先睡一觉,明天去医院看我妈,可能跟上次一样需要住院一段时间吧。”
宁飞把荣佳音送到三楼的楼梯口。
“等我空下来再去服装店找你,帮你修屋顶。”
“不用不用,这就应该是周大发的活。哪能每次都麻烦你呢。”
荣佳音连连摆手。
“我也真是想不明白了,怎么每次我生意出问题都能连累到你,本来和你没有什么关系的。”
上回遇到黑猫也是,这次遇到暴雨也是。也不知道是自己运气不好,还是宁飞运气差。
“没关系的。”
宁飞低声道,“我蛮喜欢这样 。”
“你说什么?”
荣佳音没听清,把脸凑过来。
“我是说,老天爷对我挺好,一直给我英雄救美的机会。希望以后还有这样的机会让我展现一下男子汉的气概。”
宁飞开玩笑,撸起袖管展示了一下肌肉。
“呸!呸!呸!童言无忌!”
荣佳音跺脚,“我才不会那么倒霉呢,接下来我的生意会一直顺顺利利的,赚很多很多的钱,发大财。”
说着,踩着楼梯“蹬蹬蹬”地上楼去了。
只留下宁飞站在楼梯边痴痴地望着她的背影。
拧开房门,荣佳音熟门熟路地绕过桌椅板凳走进里间。自从她开店做生意后,家里人已经习惯了她晚归,每天都会帮她留门。然而留灯这种“浪费电”的行为,舅妈是绝对做不出的,唯一的可能就是今天周末回家的何晓霞了。
“表姐,我回来了。”
她怕惊醒其他人,推了推睡在阁楼上的何晓霞,压低声音道,“谢谢你等我。”
“唔……”
何晓霞拢了拢被子,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响。
荣佳音见何晓霞不答话,以为她睡着了便转身洗漱去了。
她一离开,何晓霞原本紧闭的双眼慢慢张开,眼睛里满是不解和委屈。
就在刚才,她站在窗口看到宁飞和荣佳音从马路对面款款走来,路灯照在两人的身上,两个人影子交叠在一起,仿佛一对亲密的情侣。
宁飞不在医院照顾她妈妈么,为什么会和嘉应子一起?
难道他去服装店找她了?
还是说他每个周末都会送嘉应子回家吗?
一个又一个地问题在何晓霞的脑中浮现,她越想越是焦虑,辗转反侧,直到天明。
第20章 徐丽丽
荣佳音的烦恼一点都不比何晓霞来的少。虽然那天她和宁飞紧赶慢赶努力抗险救灾,却还是有一大批牛仔裤被淹掉了。
次日清点损失,看到泡在脏水里的衣服,荣佳音差点哭出声。
“怎么办,这可怎么办才好?当初进货的时候说好的,如果卖不出去的话,三个月之内可以退给他们。但前提必须是品相完整,没有下过水。但是这些裤子都脱色脱成这样了……”
周大发急得团团转,没想到自己才不过一个晚上没来店里就出了这样的喇叭腔。
“你问我怎么办?我倒要问你怎么办。昨天发大水的时候你在哪里,现在倒是来兴师问罪了!我们明明说好的,我值白班,你值夜班,你吃好晚饭怎么不来?”
颤抖的手指指着周大发,荣佳音气得声音都变了。
这两天周大发来交班的时间越来越晚,荣佳音几次在他身上闻到很重的烟味和香水味,怀疑他又跟哪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到一起了。
“我……我有我的事情呀。你不要说得我好像是故意不来似得。”
周大发脸色一僵,把手凑到嘴边干咳两声。
“好了好了,已经过去的事情就不要谈了,说说看怎么挽回损失。”
怕荣佳音刨根究底,周大发迅速转移话题。
“还能怎么办,五块钱一条割肉卖。”
荣佳音痛心疾首道。
那些衣服在污水里泡了一晚上,普通的洗衣粉根本洗不干净。她又怕上面沾了看不见的病毒,用八四消毒液再泡了一遍。这下可好,原本深蓝浅蓝的牛仔裤被泡的斑斑驳驳,深一块浅一块,简直惨不忍睹。
“五块钱一条?那不是比当初我们卖的丝巾都要便宜了?”
周大发觉得她疯了。
就算不考虑牛仔裤的进价,店租和人工的成本也不考虑了吗?
“你要庆幸这是牛仔裤,虽然被洗花了,好歹料子还结实,能当劳保裤穿,不然五块钱都卖不出去。”
荣佳音气得扶住额头。
为了洗那些裤子,她从早上到现在一刻都没有停过。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两只手更是被消毒水泡得白花花一片。周大发倒好,一大早咯吱窝下面夹着个黑色皮包,腰间别着新买的BP机,学小马哥嘴里叼着根牙签神兜兜地晃荡过来,一进门就兴师问罪,简直把她气得半死。
“那,那我们不是亏大了吗?那接下来怎么办?”
周大发看下下堆在门口的那两箱报废牛仔裤,算了算亏损的金额,胸口一阵阵发疼。
“怎么办……我也想知道怎么办。”
荣佳音苦笑。
荣佳音走到门口,眯着眼睛往对面望。只见斜对过的街角上,
“丽丽精品店”的招牌流光溢彩,熠熠生辉,几百个颜色各异的彩色玻璃灯一闪一闪,夺人眼球。不止如此,店门口的两个黑色大音响里正不停地播放当下最流行的歌曲,一会儿粤语,一会儿英文。别说人了,路过的狗都忍不住停下来多看两眼。
这家精品店是整条街生意最好的一家店铺,老板财大气粗,一口气租下转角两个店铺,打通了店堂,一半卖衣服鞋子,一半卖首饰箱包。学校后面的小店大多数只有小小一间门面,人一多就转不开身。客人想要试穿衣服,只能躲在窗帘布后面,老板娘一手拎着窗帘,一边分心照看店里的状况。他们家就不一样了,有独立的试衣间,还有专门的沙发茶几让客人休息。不但如此,女老板不惜血本,时不时在店里喷法国香水,把整个店铺弄得香喷喷的,因此很受女学生的欢迎。
可能是观察到红日服装店卖得这批“苹果梨”牛仔服销量不错,对面的老板也进了一批,贴着这边的价格卖。同样的牛仔裤,荣佳音卖十块钱,她就卖九块。荣佳音降价卖九块,她就卖八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