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宁红兵是资本家黑五类的后代，那么卓艳
玲就是血统暧昧的旧上海遗物。
据说卓燕玲的母亲是从北边逃难来的白俄贵族，以给人做钢琴家教为生。当然，这是体面的说法，还有一种说法就是她先是在仙乐斯做舞女，然后被有钱人包养。最后也不知道怎么地，辗转和一个姓卓的中国男人结了婚，生下一个血统不明的女儿。
解放之后，生活在上海的外国人陆陆续续被遣返回国，卓艳玲的母亲毫不犹豫地抛下女儿，返回祖国。那个时候，她的国家已经叫做“苏联”了。
带着一半外国血统的女孩逐渐长大，和宁红兵一样，她也没有什么正经工作。好在继承了母亲弹琴的天赋，可以靠教人弹琴为生。最后在学生家长的牵头下，被介绍到工人俱乐部做钢琴老师。
有一段日子里，卓艳玲每天都看到一个长相清秀，眼角眉梢带着些许忧虑之色的青年站在钢琴教室的门口，一手托腮，一手搭在窗框上，痴痴地看着自己。
同是天涯沦落人，两个拥有相似童年经历的青年男女很快就陷入了爱河。
世事难料，就在宁红兵和卓艳玲筹备婚礼的当儿，断联已久的宁老爷那边却突然传来了消息！
随着消息一起来的，还有一张巨额的支票和拾光里五号的房契——运动结束后，政府陆续发还之前被占用的房产。按说整栋五号楼都应该还给宁家母子，然而他们因为没有房契，无法证明自己是这栋屋子的主人。倒是其他租房的人家因为有合同，反而比他们更加来得名正言顺。
本来以为要忍气吞声一辈子，没想到天上突然掉馅饼，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无业游民变成了香港贵公子，孤苦了大半辈子的宁家老太变成了港商夫人。
街道派人和宁红兵商量，已经租出去的房子没有办法改变现状，但他们可以把二楼还给宁家。之前为了办理房产证，宁红兵和他姆妈满上海地跑，任凭他们说干了嘴巴，又是拿出香港那边寄来的信件，又是请邻居亲人做证人都无济于事。现在呢？这帮平日里趾高气昂的办事人员不但很快帮他们办理了房产证，还发还了一大笔现金作为补偿。
什么叫做“这才是人生难预料,不想团圆在今朝”，什么叫做莫欺少年穷，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就是最好的写照！
人生的前二十年过得跟瘪三似得宁红兵终于等到了扬眉吐气的一天。他决定喜上加喜，把婚宴摆在南京路上的新雅大饭店，不但要订最贵的酒席。他还要定一部最气派的轿车，绕着上海市中心转个三四圈，让拾光里，不，让全上海曾经看不起他，看不起他们宁家的人都瞧瞧，世道变了，他再也不是那个黑五类的穷小子了！
婚礼结束后，宁家人就开始办理赴港的各种证件。与此同时，卓艳玲的肚子也悄悄地有了动静。宁红兵对此欣喜若狂，他本来以为是三喜临门已经够一只鼎了，没想到还有好消息。兴奋的他抱着老婆不住地转圈，觉得一整个人生都圆满了。
然而新妇怀孕的消息并没有让渴望抱孙子的宁老太感到高兴，反而让她忧心忡忡。
“太像了，太像了……”
老太太看看儿媳的肚子，忍不住想起当年的自己。
第18章 香港梦 上
“我奶奶预料的没错，我妈终究没有踏上香港的土地。”
雨点叮叮咚咚打在小屋简陋的窗台上，宁飞双手握着茶杯，露出一抹苦笑。
他的对面，荣佳音听得愣神，连搭在肩膀上的毛毯什么时候落到地上都没察觉到。
一个小时前，当宁飞来到服装店的时候，容佳音正忙得鸡飞狗跳。
“该死，该死，周大发你死到哪里去了，怎么每次一出事就不见人！”
外头哗啦啦下着大雨，屋里淅沥沥下着小雨，荣佳音这下总算明白那个文具店老板为什么那么大方，转让费比别家低三分之一了——这里根本就是间危房嘛！
天气好的时候没有感觉，最多觉得这房子有些四面通风。今天下大暴雨，破屋子直接原形毕露。雨水不但顺着墙角一路淌下来，房梁上更是滴滴答答不断。荣佳音租下这间屋子，前面做店铺，后面做仓库。如今可好，前后受灾，彻底遭殃。堵了东边漏西边，堵了南边漏北边。头顶上的黄色灯泡忽明忽灭不断发出滋滋滋的声响，像是恐怖电影里的音效，刚才更是“乓”地发出一声爆炸声后彻底歇搁（沪语：完蛋）。
荣佳音从刚才就不停给周大发的bp机发消息，让他快点回来抗洪救灾。然而那个不靠谱的家伙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到现在迟迟没有回复。
看着积水一点点上升，彻底浸没了脚脖子，荣佳音捧着簸箕忍不住哭出声来。
就在她最无力最脆弱的时候，一道人影出现在店门口。
“嘉应子，不要哭。”
她回过头，朦朦胧胧中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
“我来帮你。”
宁飞说道。
宁飞让她先把电闸拉了，告诉她这种暴雨天最容易因为电线短路造成火灾，这可比衣服被淋湿要严重多了。
从隔壁借来手电筒，宁飞绕起裤脚，一边淌水一边观察屋顶，终于找到了几个主要漏水点。他爬上去用报纸和塑料袋临时填补了一下。小的窟窿没有办法，只好在下方铺上塑料纸。
“等雨停之后，我和大发一起买点水泥和毛毡布，把屋顶修理一下。你这里开业之前为什么不装修一下呢？好好装修一下的话，当时就能发现了。”
填完上面的漏洞，宁飞和荣佳音一起用簸箕把屋子里的水舀到外头马路上去，上海人俗称“拷浜”。
“我不是想着能省则省嘛，就自己买了桶涂料粉刷了一下。谁知道……这次真是亏大了，偷鸡不成蚀把米。啊……阿嚏！”
说着，荣佳音打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大喷嚏。
宁飞左右看了一眼，从一旁的塑料模特身上扯下一块毛毯，披在荣佳音肩膀上。
“你等着。”
他拿起热水瓶晃了晃，发现里面空空如也后，抬腿往对面的饭店走去。
“借”来开水，宁飞找出两个玻璃杯泡了两杯茶，忙了一晚上的两个人这才定定心心地坐了下来。
也是这个时候，荣佳音才发现宁飞的胳膊受伤了。为了干活方便，宁飞把衬衫袖子折了起来，露出里面层层环绕的绷带。
“没事的，一点小伤而已。”
宁飞低头看了一眼，不在乎地说道。
“怎么可能没事。你是和谁打架了吗？不行，我们去医院吧，雨水那么脏，伤口感染要出大事的。”
荣佳音站了起来，又被宁飞按了下去。
“真的没事。医生包成这样完全就是小题大做。”
见荣佳音不相信宁飞干脆解开绷带，把胳膊伸到她面前。
“这伤口……你被咬了？”
这看起来……也不像是狗咬的啊。
荣佳音小时候在寨子里看小伙伴被狗咬过，那伤口可比这惨烈多了。
“别乱想，是我妈。”
宁飞放下袖子。
“啊？你妈为什么要咬你？”
“她发病了。因为一些误会……”
见荣佳音表情困惑，宁飞叹了口气，“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如果你愿意听的话……”
或许人生真的就跟月亮一样，月满则盈，水满则溢。这边宁红兵的赴港通行证还没办下来，香港那边突然传来噩耗——宁老爷在去新界工厂视察的路上不幸遭遇车祸，在医院撑了两天之后身故了。
宁老太太得知噩耗，陡然病倒。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会这样……说到底， 我就没有那个命。”
等了一辈子，盼了一辈子，也怨了一辈子，遗憾了一辈子，不甘了一辈子，可心里总有那点念想，散发出微弱的光。这小小的火苗让她在荒芜的时光里不至于彻底失去生的希望，仿佛一个锚点，定住了灵魂。
本以为和戏里唱得那样，不管前几折的戏多么悲苦，最后一定是状元爷打马回乡，贞烈女得封诰命，少年夫妻老来团圆。却不想终究还是天不从人愿。那定了将近三十年的锚，终于还是敌不过人世无常的洋流，与她失去了最后的联系。
宁老太太病倒了，心力衰竭。在此之前宁家人都不晓得她有心脏病。
卓艳玲大着肚子一边上班，一边服侍婆婆。别人怀孕都是一天比一天丰韵，她却是腾腾腾地瘦下来。
和削瘦的四肢比起来，肚皮大得有些
触目惊心了。
“不会是双胞胎吧？”
宁老太怀疑地问。
“不会的，做B超的时候医生说了就一个。”
“医生没说是男是女？”
“这个怎么好说？要犯错误的。”
卓艳玲坐在宁老太的床边，隔着纱裙轻轻抚摸肚皮。
“姆妈，这要是个儿子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