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住在宁家楼上,不过咫尺之遥,何晓霞却没有怎么见过宁飞的母亲。
印象里她是一个很安静的人。长发披肩,白白净净,虽然年逾四旬然而身材长相都宛如少女,和弄堂里那些叽叽喳喳的阿姨妈妈们截然不同,简直像是电影明星。天气好的时候,楼下会传来悦耳的钢琴声,每到这个时候父亲就会微微发愣,姆妈在旁边揶揄地讲:好咧,不要再听咧,再听下去,魂灵头都要被吸走了。
然而那么一个仙女似得人物,却有一副暴脾气。
拾光里五号的人都晓得,宁飞妈妈午睡的时候谁也不能打扰她,不然就要扔东西。何晓霞
有一回亲眼看到一把小提琴从宁家的窗口飞出来,落在楼下小扬州美发店的门口,摔得粉身碎骨。恰好一个音乐老师剃完头走出店门,低头看了眼小提琴的“残骸”,伸出两只手,巍巍颤颤地说了一句“两千块”。
而拾光里的大人们在聊天时提到宁家,总是一脸暧昧。先是赞叹一下宁飞多出色,宁家多阔气,最后总归长叹一声,说一句“可惜了”。小孩子不懂事,问为什么可惜,大人通常回答“他妈妈有病”。要是还不死心,追问到底得了什么病,大人们就直接转移话题了。
所以,宁飞的妈妈……得的是精神病么?
第17章 这才是人生难预料
“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你什么意思?!”
何晓霞愣神的当儿,卓艳玲又扑了过来,伸手要抓她的面孔,被宁飞一把推开。
下一秒,宁飞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姆妈正狠狠地咬住他的左手胳膊。
她红着眼,用力啃食着亲身儿子的皮肉,满眼是恨,一口一口用力地撕咬着,全然不顾那是她十月怀胎,是从她身上落下来的一块肉似得。
“啊啊啊啊!”
眼前的一幕实在过于骇人,何晓霞双手抱着脑袋高声尖叫。
她疯了,宁飞的妈妈彻底失控了!
“快去叫人。”
宁飞不敢伤害母亲,转头冲着何晓霞嚷。
“什么?”
“我让你叫人,快点去喊人来帮忙啊!”
何晓霞如梦初醒,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
“哎呦,造孽哦,怎么又发病了啊?”
“宁飞真可怜,摊上那样的爸,还有这样的妈,家里条件再好又怎么样,将来谁敢嫁给他啊?”
拾光里弄堂口的马路上,邻居们不顾磅礴的大雨纷纷出来看热闹,你一句我一句地讨论着。
何晓霞刚才求助无门,只好到楼下的理发店喊人。周大发的阿爸姆妈,还有头发剃了一半的邻居爷叔闻言一起冲上楼,几个人七手八脚总算把卓艳玲从宁飞的身上扒了下来。
“你刚才没有看到哦,宁飞的手上都是血,一路滴到地板上……家里一塌糊涂,又是雨水又是血水,跟杀人现场一样哦。”
“她妈妈怎么那么狠啊,好歹是自己亲生的呀。”
“我的乖乖,人都疯了,还能认出什么儿子孙子啊?”
周大发姆妈绘声绘色地跟宁波阿娘及一群邻居们描述着。宁波阿娘听了扼腕不易,后悔自己竟然为了一场麻将错过那么精彩的一幕。
何晓霞站在她们身后,焦急地望着楼梯方向。
“来了来了,下来了。”
随着楼上一阵响动,原本稍微安静下来的人群再一次沸腾起来。
人们伸长脖子,看着几个穿着白色制服的人把一座担架从宁家抬出来,小心翼翼沿着楼梯下来。
卓艳玲像菜场豆制品摊上卖的素鸡一样被捆在担架上,双手交叉,两条腿也被约束带结结实实地绑了起来。可她还是在不断挣扎,两个医生调整了很久终于按住担架顺顺利利地下了楼。
人群“轰”地一下轰了上去,人们跟看西洋镜似的一个劲地把脑袋往里凑。倒是刚才还说得唾沫横飞的周大发姆妈,此时主动维持起了秩序,张开肥厚的手掌,不停地驱赶人群。
“往后往后,有什么好看的,稀奇伐煞。都往后退退,给医生让出条路来呀。”
她像是摩西分海似得开出一条小路,医生抬着担架在人海和雨水中慢慢往外挪动。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何晓霞看到了宁飞。
他一声不吭地站在队伍的最后方,低着头,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左手的胳膊应该是被人处理过了,围着一层又一层的绷带,几乎整个小臂都被包起来了。白色的衬衫上沾满了触目惊心的血迹,从侧面证明周大发的姆妈所言不虚。
何晓霞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宁飞,没有注意到担架正从她身边走过。
不知道是不是看到了何晓霞的关系,原本被扎了一针镇定剂,已经稍稍冷静下来的卓艳玲再一次用力挣扎起来,她用力直起上半身,瞪大眼睛死死地盯着何晓霞,布满血丝的眼珠子近乎要从眼眶脱落。
“呜呜……”
众人听到奇怪的声音,像是谁在吹口哨。四下观察一圈才发现并不是口哨声,是空气穿过口球的洞眼发出的声响。
“她在笑,宁飞的姆妈对着何晓霞在笑!”
宁波阿婆的发现震惊了众人,何晓霞更是吓得双腿发抖。
卓艳玲的眼睛充满了血丝,眼珠子缩成核钉大小,直直地望着何晓霞的眼睛,仿佛下一刻瞳仁就要从眼眶里飞出来,朝何晓霞直扑过去,把她也咬得血肉模糊。
任凭谁被这样一双疯狂的眼睛死死锁定,都会吓得魂飞魄散。何晓霞感觉自己像是被毒蛇盯上的青蛙,整个人被钉在了原地,冷汗沿着额头滑落。
似乎很满意这样的效果,卓艳玲的笑声更响了,她笑得全身花枝乱颤,约束带差点约束不了她。医生护士们按手的按手,按脚的按脚,总算又让她安静了下来。
只是那双眼睛,那双充满了怨毒的眼睛瞬也不瞬,直到卓艳玲被推进救护车,都一刻都没有从何晓霞的身上离开,。
何晓霞不知道自己在弄堂口站了多久。
卫生中心的车子开进雨幕,围观的人群却迟迟不肯散去。人们撑着伞意犹未尽地讨论着,互相交换自己所掌握的情报。
“好久没有看到宁家媳妇发病了,上次还是宁飞刚上中学的时候。”
宁波阿娘用手拢着嘴道。
“对,他把‘那个女人’带回来了。艳玲气疯了,去厨房拿刀要砍他们。幸好那天我男人在厨房看火,一下子把刀夺下来。”
“嗨,要我说就应该让她杀掉他们的。反正小卓杀人不用坐牢。”
一旁的阿姨火上浇油道。
“这话怎么说的,宁红兵是该死,但你让宁飞怎么办?亲生姆妈杀掉亲生阿爸,他一个小把戏怎么活?”
“小卓真的蛮可怜的,我还记得她当年刚刚嫁到我们拾光里的时候,多少漂亮,小夫妻两人多少登对。结果……啧啧。”
从邻居们的七嘴八舌中,何晓霞一点一点地拼凑出了宁家的过往。
宁家在解放前是小资本家,宁老爷颇有家资,拾光里沿街一排石库门房子当时都属于宁家的产业,鼎盛的时候这里一路的布店、竹作铺、米铺、小酒馆都要向宁老爷交租。宁老爷本人除了明媒正娶的太太,还养了两个小老婆,一大家族人住在如今的拾光里五号,日子也算过得其乐融融。
上海解放前,宁老爷得到消息,提前把老婆孩子送到香港,自己也变卖了家产准备跑到香港去避避风头。然而上海到底是宁家祖祖辈辈的根基所在,哪舍得真的连根拔起,于是就留下五号楼,想着等时局稳定下来再回来。
然而造化弄人,一家人收拾细软准备登船南下的那天,宁红兵的姆妈,也就是宁老爷最宠爱的小妾早产了。
宁老爷没有办法,只好把小妾留在上海,又请了专门的保姆来伺候她,向她赌咒发誓,说等她出了月子,马上派人把她接去香港团聚。
小妾等啊等啊,等孩子都长到三四岁了,始终等不来宁老爷的消息。本来还有信和汇票断断续续地寄过来,再后来竟然一点消息都没有了。
小妾没有办法,为了生存,只好把一楼租出去。到后来又把三楼也租了出去,靠房租生活。周家,何家和宁波阿娘家,就是那几年陆陆续续搬进来的。
再后来到了特殊时期,小妾因为和香港方面的关系被人拉出来批斗。好在她原本是浦东乡下农家女出身,属于贫下中农。因为家贫从小被卖进戏班子,被宁老爷看中后做人家小老婆也算是被逼无奈,倒也没有怎么斗她。只是五号楼被充公,不但不允许她再收房租,她自己住得那间房,还要付房租给房管局。
小妾逃过一劫,千恩万谢,为了表示自己用户政府的决心,她主动把儿子“宁祖昌”的名字改成“宁红兵”。
宁红兵在拾光里长大,读书,毕业。因为父亲是黑五类的关系,毕业后的宁红兵没有机会和同龄人一样去农村插队,也没有工作的机会,整日里游手好闲,哪里有人唱歌跳舞他就往哪里钻。最终,宁红兵结识了工人俱乐部的钢琴老师卓艳玲,并且对她展开了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