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
宁飞的喉咙干涩，感觉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死死地卡主他的脖子。他的声音通过狭窄的通道一点点地往外流，嗓音变得那样陌生，当说出口的那一刻，把宁飞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没气了……”
说着，他转过头，看着被太阳晒得白晃晃的水泥马路，面容呆滞，双眼失神。
“哈哈哈！死得好，死得好啊！报应，报应啊！”
王道盛双手被拷在身手，正被警察推推搡搡地塞进警车。在听到宁飞的话后发出了狂妄的笑声。
“王八蛋……”
宁飞气得发抖，他从来没有这么想过要一个人的命。如果自己现在的手里有一把刀子的话，不管周围有没有警察，他会毫不犹豫地朝王道盛的胸口扎下去！
杀了他！杀了他！给嘉应子偿命！
他双眼发红，胸口起伏，想扑过去掐住那个恶贼的脖子。
大不了一命赔一命，反正嘉应子死了，他也不想活了，这个世界再也没有他值得留恋的东西！
扶着栏杆，宁飞终于站了起来，他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了几步，却在下一秒陷入了一片黑暗中……
第83章 重返人间
稚嫩的歌声在窗外响起，把人带回某个记忆里的夏天。
午后，露台的水门汀被晒的发白，空气是那样地炙热，偏又带着几分湿气，让人身上感觉潮湿黏糊，那是江南地带特有的黄梅天的遗韵。
不过眨眼的功夫，天空迅速地暗沉下来，火烧云染红了城市的天际线。红中带紫，紫中带粉，美得让人迷醉。荣佳音就沉溺在这美丽的风景中，痴迷地望着天空中变幻不定的云彩，远处的教堂十字架若隐若现……
突然，她听到有人在喊着什么。
嘉应子……
听清楚了，是有人在喊她的名字。一个女人的声音，若有若无，一忽儿很远一会儿又很近。像是从坏掉的无线电台里发出来的，还带着“沙沙沙”的声响。这声音陌生中带着熟悉，这是谁呢？是谁在喊她？
嘉应子，回家呀……
回家？是啊，天黑了，是应该回家了。马上就是吃饭时间了。
荣佳音迷迷糊糊地想着。
对了，她记起来了，今天是高考放榜的日子，晓霞考上了外国语大学，但邮递员送来的录取通知书不知道怎么却变成了师大的。她有些担心地想，一会儿吃饭的时候家里说不定又要吵架了。
不知道是不是拾光里的房子太小，而人又太多的关系，住在这里的人们就像是吃了火药，时时刻刻都会因为些许小事而爆发争吵。就比如楼下周大发的姆妈和楼上宁波阿娘，时不时地会为了谁用谁的酱油，谁开了谁的水笼头唇枪舌战。整栋楼吵架最厉害的就是二舅妈了，她不止和外人吵，和家里人也吵，她看所有人不顺眼，她挑剔每一个人，特别是晓霞表姐。从小到大不知道多少次，荣佳音眼睁睁地看着何晓霞在饭桌上被舅妈骂得泪眼汪汪。
这时候外婆和建军哥哥就会出来打圆场，说两句好话。对了，建军哥哥今天回来吃饭了，难得他从宿舍回来……
荣佳音的脚步一下子变得愉快起来，转身往露台大门走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外婆和建军哥哥已经站在了楼梯口，正冲着她招手。
“外婆！建军哥哥！”
荣佳音笑着朝他们跑过去，谁只下一刻，她被何建军远远地推开。
“建军哥哥，你做什么？”
荣佳音生气。
“你不能过来。”
何建军摇摇头。他和往日一样穿着白色的衬衫，手里拿着那本他最爱的前苏联的海报画册。
“为什么？我要回家吃饭呀，”
荣佳音不解地看向外婆，宁家老太笑着摇了摇头。
“不可以。”
老太太笑得和蔼，眼神却坚定，“不可以从这里走。”
荣佳音想要据理力争，然而下一刻便冷汗直流——
不对，不对……建军哥哥和外婆不都已经过世了吗？他们怎么能回家吃饭呢？
再抬起头，门口哪里还有外婆和何建军的人影？楼梯口那支总是昏黄不明的白炽灯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熄灭了，整个门黑洞洞的，莫名让人心惊。明明是不知道跨过了几百次还是几千次的门槛，此时却变得阴森恐怖。
猛回头，整个城市不知道什么时候暗下来了，刚才还耀眼夺目的天际变成了深深的蓝色。和西双版纳不同，大城市里看不到星光，可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连灯光也是稀稀疏疏。荣佳音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一片孤岛上。四周不再是石库门构成的水泥森林，而是茫茫一片大海。这是一个无星无月的夜，她被世界抛弃了，见不到来处，看不到归途，连置身何处都一无所知。
“有人吗？有人在吗？”
她扯着喉咙喊，按说这个时候大家都下班了，是弄堂一天里最热闹的时候，应该到处都是吵吵嚷嚷的。男人们高谈阔论，女人们叽叽喳喳，小孩子们吵吵嚷嚷。然而声音呢？为什么一下子变得这么安静，安静得可怕！
“晓霞，晓霞！”
荣佳音喊道。
晓霞呢？晓霞嫁人了，她不在这里住了，她搬走了。
“宁飞，宁飞哥哥！”
不，宁飞去了新加坡……还是香港？她有些记不清了，总之他也不在了。
“丽丽，丽丽姐姐！”
等等，丽丽是谁？十八岁的她认识丽丽吗？
还有谁，她还能求助谁？大家都走了，无论小小的鸟儿如何依恋巢穴，终究必须离开。大家都走了，她也不例外。
对，她想起来了。
想起了在南京路上和周大发一起卖真丝围巾。夕阳下抱着宁飞的后腰在大桥上和“黑猫”展开生死角逐。有了人生里第一家服装店，和徐丽丽一起南下，拼着老命打着石膏送出第一个外贸单子，租下酒店成立了自己的公司……
随着记忆的复苏，夜幕也有了颜色，一个个窗户后的灯光逐展亮起，星星点点的微小光芒汇聚在一起，在她的脚下铺出一条光之道路。
“嘉应子，嘉应子，回家呀，嘉应子……”
女人的声音再一次出现。大约是周围都静到了极点的关系，女人的呼喊这一次不在隔山隔水地朦朦胧胧，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朵似得震撼。
“姆妈……”
她听出来了，她终于认出来了——那是姆妈的声音的呀！是姆妈在喊她！
“姆妈，我来了，我来了！”
她捂着胸口往楼梯口跑了两步。
不，不是这个方向……她不能走
这条路。外婆和建军哥哥说了，那不是她现在应该去的地方。
荣佳音低下头，望着脚下。
那条光路一路从露台蜿蜒出去，越过五号楼，跳到六号楼，在马路旁边拐了个弯，竟然往对面饭店的楼顶去了。关键是这光路不是照在地上，而是悬在半空中！这怎么走？她又不会飞？
嘉应子，嘉应子啊……
就在她一筹莫展的时候，那声音再次出现。
这次不是姆妈一个人在呼唤她，她听到了很多很多声音。
“宁飞，晓霞，丽丽，大发哥哥，耀鹏哥哥……舅舅、舅妈？”
不止，还有大发姆妈，还有宁波阿奶……还有其他很多很多人的声音。他们在呼唤自己，那么急切，那么热诚，她不能让他们再等下去了！
死就死吧！
荣佳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沿着光路一直走到了栏杆边，抬起脚，往虚空中踏去！
下一秒，伴随着强烈的失重感，她整个人开始往下坠！
完蛋了！
滴滴滴滴滴滴，惊慌失措中，她听到机器鸣叫的声音，还有各种金属器械互相碰撞的声响。那声音实在过于嘈杂无序，她感觉自己的大脑变成了一个大工地，这里是挖掘机，那里是打桩机，没有一刻安宁。
别吵了，别吵了！不要再吵了！我都听不见姆妈喊我的声音了。
她愤怒地瞪大眼睛，冲着那片工地大喊。
“她醒了！她醒了！她度过危险期了！”
一个女人激动地在她耳边喊着。
荣佳音眨了眨眼睛，看着白色的天花板，闻到空气里浓烈的消毒水的味道，她挣扎地想要起来，却被人在下一刻重新按了回去。
“不要动，你还不能动。医生马上来给你检查。”
荣佳音疑惑地看着这个忙前忙后的女人，几秒钟后，她难以置信地轻轻喊道：“姆妈？”
“哎！”
何卫红点了点头。
口罩遮住了她大半张脸，蓝色的消毒帽盖住了她的头发，可那双眼睛是遮不住的。那双美丽的，和荣佳音有着七八分相似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晶莹的泪水沿着眼角的鱼尾纹流下……
“姆妈在这里，姆妈一直在这里。”
荣佳音胸口一紧。一瞬间，那藏在心底深处的委屈、不安、寂寞、思念如同奔涌的黄浦江水迸发出来。然而千言万语，万语千言，最后只汇聚成了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