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姆妈……”
“宁飞,宁飞,你听见了吗?嘉应子她醒了,她醒了!”
病房外,何晓霞喜极而泣,转身去拉宁飞的手。
“医生说只要她醒过来,就能从ICU搬到普通病房了。她没事了!她活过来了!”
本来宁波阿娘跟何晓霞说,当年阿宝娘能把阿宝的魂灵喊回来,她小嬢嬢也能把嘉应子的魂灵头喊回来的时候自己还不相信。认为徐丽丽把小嬢嬢和小姑父从云南接过来只是为了见嘉应子最后一面。可现在她相信了,这不是迷信的力量,这是母爱的力量!
那个王八蛋王道盛一刀捅在了嘉应子的下腹脾脏所在的位置,引发了大出血,命悬一线。这七天的时间里,何晓霞都不记得医生不知道下了多少张病危通知书。每一张通知书都像一道催命符,让人痛不欲生,像是一场接连不断的噩梦。
好在噩梦终于结束了,拨云见日,嘉应子终于获得了新生!她活了!
“没事了,没事了……”
宁飞把背靠在墙上,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他双手捂住脸,忍不住地痛哭出声。
荣佳音在病房里躺了多久,他就在医院里等了多久。
一周的不眠不休让他无暇照顾自己同样受伤的身体,他的下巴上布满了青色的胡茬,眼底挂着硕大的黑眼圈,像一个流浪汉,像一具行尸走肉。可以说,荣佳音抢救了多久,他就跟着她一起“死”了多久。听到荣佳音活了,他的那颗濒死的心脏也终于一点点地跳动起来,血液逐渐流动,重返人间。
第84章 乔迁之喜
今天是拾光里的大日子,一早开始便鞭炮齐鸣,锣鼓喧天,街道腰鼓队的老阿姨们穿得喜气洋洋,老爷叔们则把钵儿,铙儿敲得震天响。两只大喇叭一左一右悬挂在过街楼的下方,不停地播放着喜庆的歌曲。
“当当当,齐强齐强起!”
“今天是个好日子,心想的事儿都能成!”
再一看,一条红底白字的横幅挂在拾光里门楣的正下方,上头写着——恭祝拾光里拆迁成功,全体居民乔迁新居!
“啊呀,我等了一辈子,盼了一辈子。本来以为这辈子都盼不到了,谁晓得真的拆迁了呀。”
“谁说不是呢?从我嫁过来的那年就说要拆房子,到现在我孙子都要生出来了,可算盼到了。”
过街楼下,邻居们议论纷纷,又是哭又是笑。这是他们今天最后一天在这里相聚,明天之后,这里将会变成一个大工地,建起万丈高楼。
“宁波阿娘,你们怎么就搬到那么远的郊区去了呢?不是大家说好了,老邻居们都团在一起的吗?”
大发姆妈拉着宁波阿娘的手,眼眶泛红,说话声都有些哽咽了。
“没有办法,我家人口多,选宝山区的房子,可以多点面积。我家阿毛现在读中学,眼睛一霎,马上就是大学生了。将来讨媳妇生孩子,总不见得大家都挤在一起。只好搬去远点的地方了。”
宁波阿娘掏出手帕,按了按眼泪,似笑非笑地说调侃道:“你那么舍不得我啊,我还以为等搬家之后看不到我这个老太婆,你会来得高兴呢。”
“呸!死老太婆,看不到你当然高兴了,饭都可以多吃几口呢。主要是我怕你到了新地方,没人跟你说话,也没人跟你吵架,到时候你天天闷在楼上不下来,万一得了老年痴呆症了怎么办!”
大发姆妈还是一贯地刀子嘴,如果不是哭得鼻子都开始冒泡的话,或许还真的以为她不想再见宁波阿娘呢。
大发他们家的理发店在这里做出口碑来了,虽然拾光里拆迁了,但是周围的邻居顾客们还都在。大发家里面积大,人口也多,他们在市中心拿了三套房,把其中的一套房卖掉,在附近买了一间街面房,继续开理发店。
其他的邻居们也舍不得搬得太远,大部分都拿了市中心地段的房子。像宁波阿娘这样搬到郊区的也有,不过是少数。
再说李耀鹏他们家。李耀鹏去了广州,一年到头也不回来一次。至于李兰珍,上次带着洋老公回来一次之后就跟人家蒸发了一样,再无音讯。提到拾光里的老李家,前几年人家都说“女儿会读书,儿子会干活”,现在可好,大家伙看到他们两个,只鼻子里哼两声,连招呼都不打直接走过去。他们自知人缘早就败光了,选房子的时候也尽量离老邻居们远点,估计想等换了新地方后,一切从头开始。
比李家夫妻还要不能抬头做人的也大有人在,那便是十三号的王家。王道盛从小在弄堂里偷鸡摸狗,长大后又两次入狱,邻居们当面不说,内心却鄙夷得很。四年前王道盛沦为通缉犯后,警察时不时上门和他家人接触,弄得人心惶惶。众人对他们一家的厌恶更甚。这次他杀人未遂被带了个正着,邻居们一心盼望着人民政府能把这个恶贼枪毙,以绝后患。王家人也知道自己被邻居们深恶痛绝,提前搬走了,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好了好了,现在上海交通很方便的,到处都在造高架,造地铁。想起来的话,约个时间大家出来聚聚不不就好了。”
宁波阿娘安慰道。
“对,对,一有空就出来聚聚。俗话说的好‘金乡里,银相亲’,我们做了几十年的老邻居,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虽然有时候吵吵架,但是谁家不是一方有难八方支援呢?比起那些只有逢年过节才聚在一起,装模作样吃一顿饭的亲戚
,我们来得更亲呢!”
“要聚,要聚。大家一会儿把联系方式都写下来,我去复印个十几份,这样就不会失联了。”
“对对对!”
邻居们你一言我一嘴之际,伴随着清脆的铃铛声,邮递员骑着自行车来到众人面前。
“哎呀小马,今天还要送信啊。你要是明天来的话,这里连人都没了哦。”
宁波阿娘说着,往小马手里塞了一把糖。
“来来,乔迁喜糖,甜甜嘴。”
小马把糖果塞进绿色的邮包里笑道,“我就是晓得你们是最后一天,怕你们都走了,紧赶慢赶来的。”
说着,他挥了挥手里的信封,“我是来报喜的!”
“报喜?你不是前几天来过了吗?”
大发姆妈羡慕地说。
今年拾光里也出了好几个大学生,有本科的,也有大专的,让人看了眼热。她跟儿子说,我是指望不上你了,你快点结婚生个孙子把我,将来我等着看孙子上大学。谁晓得那个十三点说,他在蹲了四年牢,譬如上了四年大学,今年也才刚毕业,不着急找女朋友。满嘴跑火车,差点把她气死。
“这次是研究生的录取通知书。比上次还要厉害。”
“哎呦,是谁考中了研究生啊?”
宁波阿娘好奇地问。这种级别的文曲星,拾光里到目前为止也就出了一个宁飞,还是在外国念的。
“五号楼的何晓霞啊。啊呀,我记得她考大学那一回,也是我给她送的录取通知书。她妈妈还在门口发喜糖呢。”
小马不无感慨地说道。每年这一片孩子们的高中、大学录取通知书都是经由他的手送到千家万户。眼看着孩子们一批一批地长大了,他也从刚刚进邮局的小马,奔波成识途的“老马”了。
“什么?何晓霞考了研究生?她都当妈了还去考学!”
大发姆妈简直嫉妒的发疯。
“干什么?谁在喊我们晓霞啊?”
正巧,吴敏芳从楼上下来。她忙了一个上午,又要打包,又要指挥搬场工人搬家具,累得腰都要断了。
“何家姆妈,恭喜你呀,你家女儿考上研究生了!!”
小马挥了挥信封,笑道,“你们家是双喜临门啊!”
正说着,眼尖地看到何晓霞跟着她姆妈走了过来。
“晓霞!快点把你的身份证拿出来!外国语大学的研究生,了不起啊!”
“我?”
何晓霞指了指自己,难以置信地问。
“当然!除了你,拾光里还有叫做‘何晓霞’的人吗?”
何晓霞一步一步往前走。她的脑袋一片空白,听不到哐哐的锣鼓声,也看不到在羡慕和钦佩的目光,两只眼睛只紧紧盯着小马手中大红色的信封。
天知道这一年她是如何度过的,抱着破釜沉舟的决心辞职,一个人租了房子全力苦读,每日挑灯夜战,比高三那年不遑多让。
与此同时,陆家人却不停地来骚扰她。原来陆云文和何晓霞离婚后,本来以为可以和前妻再续前缘。谁知道胡佩佩拿起乔来了,开口就要八万八万的彩礼。她说上一次跟陆云文偷偷摸摸结婚,什么东西都没有,像是做贼一样。离婚的时候,也是什么东西也没捞到。这一次,她要陆家把欠她的连本带利一起还回来。除了彩礼,她还要大摆酒席,要摆在南京路上的和平饭店,把陆家的所有亲戚都请过来见证,让他们知道她胡佩佩才是陆云文名正言顺的原配妻子!
这些条件不管哪一个都捅了包庆一的肺管子。她这辈子最看重面子,当初反对儿子和胡佩佩结婚,也是因为觉得她在亲戚面前上不了台面。本来她想着,到底儿子已经结了两次婚了,上海滩别说好人家的小姑娘了,二婚的估计都瞧不上她,也就同意他们两个复婚。在她看来,两个人悄咪咪地领个证,然后踏踏实实过日子就行了。谁知道这个胡佩佩得了失心疯,竟然提出那么多要求?她以为她是黄花大闺女吗?那么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