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凤行_夏初九【完结+番外】(3)

  乡下的日子就像稻田里一畦一畦抽出的绿芽,在四季流转间悄无声息地挂上了满穗的黄澄澄,然后是一片白茫茫的大地,接着周而复始。转眼间秀凤已能爬上志坤的书桌,将那柄盘出了包浆的乌木算盘当成玩具来拨弄。接生婆抱着啼哭的婴孩送到志坤怀里,又有一个女孩儿呱呱坠地了。

  比起她的姐姐,秀月身量更小些,天生像一个娇滴滴的粉玉团子,还没学会说囫囵话儿,就已先掌握了在父亲膝头滚来滚去撒娇的技能。

  志坤一手抱着小女儿逗弄,另一只手将货运账本翻得哗啦响:“阿凤,将来你来给爹当账房先生,我每月给你开一百铜钿的工钱可好?”

  秀凤伸出两根手指,清脆地答道:“要两百!”

  志坤哈哈大笑:“我这姑娘倒识得数。”

  玉芬嗔怪地说道:“哪有姑娘家抛头露脸去做账房的,也不叫人笑话。”

  志坤正色道:“这有什么可笑,现在上海还有专供女子读书的新式学堂,将来阿凤若是块读书的材料,就是送去上海读书也不是不行。”

  玉芬手里拿着绣绷,正往红绸子上绣着虎头图案。秀凤偎着母亲,身子还总是扭来扭去的,害得玉芬针线都拿不稳,几次险些扎到自己,不得不哄着她去抄写三字经。

  玉芬又拿起了针线,但她身子乏力,绣了几针就要歇下来缓一缓,光泽的红绸子落在她隆起的小腹上,形成一个温柔的弧度。

  志坤伸出手掌轻轻拢在上面:“玉芬,等明年过完年,我去一趟吴江把岳母接来,让你们娘俩团聚几天,顺便也让她老人家好好瞧瞧自己的外孙子。”

  然而腊月的雪还没来得及落下,玉芬就大病了一场。她在床上恹恹地从冬天躺到了夏天,瘦得不成人形。十根手指伸出来,就像包着一层人皮的枯枝。她把头靠在杭绸枕头上,枕上的并蒂莲花纹样洇透了她累月的泪痕,已经褪成了陈年酒渍般的黄褐色。

  玉芬在病中反复摩挲着床头的红绸虎头包被,这条包被曾有一个时辰裹着她刚降生的儿子。也只有一个时辰,之后那浑身青紫的孩子便在她怀里断了气。

  如今玉芬也只剩下了一口气,她长久地凝视着包被上留下的两只空洞洞的虎眼,像不见底的深渊巨口等着她跳进去——跳进去,就一了百了罢。

  那天夜里忽然来了一阵凉风,将床头新挂的湘妃竹帘打得噼啪作响,玉芬禁不住打了个寒颤,但这风似乎也给她送来了一丝生气。她吃力地拾起散在枕头上的几缕散发,缓缓地、轻轻地都拢到了耳后去,仿佛要将那段心碎的回忆也拢了过去。

  玉芬终于渐渐地痊愈起来了,到这年秋天的时候,她已不如之前那么消瘦,气血也回到了脸上。有时她让人连着贵妃榻搬到院子里,静静看着两个女儿在面前玩耍。志坤远远地望见了这场面,不禁热泪盈眶,庆幸那场难产没有将他的妻儿一起夺走。

  志坤从外面请来了有名的郎中,帮助玉芬调理身体。那郎中摇头晃脑地一通诊断,白家的货船就载上了四面八方而来的各式名贵药材,如流水似的送进了门。

  从此玉芬的屋子里从早到晚都飘着药味儿。那些药往往极苦,黑褐色的药汁稠得像一碗陈年的老酱,秀凤每每见到总要捏起鼻子,玉芬却笑着说:“良药苦口呢。”仰着头就喝完了。

  玉芬将正房其中一间改成了佛堂,摆上了鎏金的观音像,每日喝药前先做足半个时辰的功课。后来日子长了,玉芬便不再喝药了,她日复一日地跪在蒲团上,黄檀佛珠在她指尖一颗一颗地拨走,等到不经意抬头看时,镜中人已老了十岁。

  志坤原先也信奉一切命中注定,皆遂人愿——但十年过去了,玉芬再也没能怀上过一儿半女,而自己已近知天命之年,心中也渐渐存了芥蒂。

  他如今已不常宿在正房,目光开始追随起厨房王妈的女儿阿翠来。这个丫头腰肢细细的,一根大辫子乌黑油亮的,走起路来款款地甩动着辫梢上的红绳,叫人挪不开眼。

  玉芬早从眼角瞥见了那丫头出入志坤账房时的热乎劲儿,她叹了一口气,只当作看不见,回过头仍一心一意地拜她的佛。直到阿翠的腰身渐渐丰润起来,志坤才面带愧色地叩响了佛堂的门,向玉芬宣布他要纳妾。

  玉芬平静地说道:“这是好事,你早该纳个小的,好为家里添丁进口。”

  志坤既有歉疚,也感羞惭,竟不敢和她多说几句,当晚就急匆匆收拾好了西厢房,同阿翠一起搬了进去。之后几天,玉芬极少有见到志坤的时候,只有一筐筐绫罗绸缎、一件件桌椅箱笼在西厢房门口排成了队。

  三天后,终归还是走了个纳妾的流程。阿翠穿一身大红的龙凤喜服,坐在竹制的轿子里绕着厨房转了三圈,又被抬到了正厅给老爷太太磕头。

  阿翠给志坤和玉芬先后敬了茶,玉芬将一个翡翠镯子套上她的手腕,口中念道:“多子多福,福泽延绵。”心里却恍惚起来,仿佛见到了二十年前,自己披着嫁衣坐在摇橹船上的模样。

  六个月后,阿翠生下了一个男孩儿。志坤的脸因兴奋而涨得通红,当即给儿子取名耀祖。

  玉芬一边心不在焉地道着喜,一边想起了前几日媒婆王嬷嬷在她耳边说过的话:“你即便不为自己打算,也该为你那两个女孩儿筹谋个好去处,女怕嫁错郎啊……”她那拖长了的尾调像黏了丝,一直到走出门也没完全散去。

  玉芬想,她的故事到这里就算终结了——都已经是死过一回的人了。但两个孩子眼前的日子还长着哩,做娘的无论如何也该为她们操上这份心。

  第3章

  为了庆祝志坤中年得子,今天全镇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聚到了白府这场百日宴上。

  正厅内五张朱漆八仙桌依次排开,中间一桌坐镇主位的是本镇的何副镇长,保卫团金团长和警卫队孙队长在两旁作陪。右边两桌坐着有声望的本地乡绅和织丝大户,剩下左边两桌既有穿着长袍马褂的前清举人,也有戴着十字架的天主教神父。众人鱼龙混杂地坐在一起,推杯换盏的气氛倒也融洽。

  酒过三巡,志坤胸前马褂上的喜上眉梢图样已经洇开了一团团的酒渍,孙队长仍不停举着杯向他劝进:“白老板今日大喜,不舍得让两位小姐抛头露脸也就罢了,连姨太太也要藏着掖着不让我们一饱眼福。怎么这会儿连喝酒也要推辞?难不成是我的官太小,不配敬你白老板的酒?”

  志坤嘿嘿笑道:“孙队长这话说得见外!女人家年纪轻眼皮子浅,见了官老爷腿肚子都要打颤,哪敢让她出来现眼!”他嘴上搪塞着,递到手里的这一盅酒却是推脱不掉,仰起脖子就灌下了肚。

  玉芬一直跟在志坤身旁,听了这几句话不由得心里五味杂陈。她怀里抱着的孩子沉甸甸的,坠得她手臂酸痛,却不得不满脸堆笑继续与众

  人寒暄。

  何副镇长端着酒盏站了起来,“白太太这半天都抱着孩子不放,不如交给了奶娘,过来与我们坐着喝上一杯?”

  玉芬寻思不能拂了主宾的面子,于是微笑着道:“多劳何镇长体恤!”说着将孩子交到奶娘手里,自己斟了满满一杯酒来敬何副镇长。

  这时旁边坐着的一众人开始起哄:“白太太只敬何镇长的酒,却不把我们这些人放在眼里!”

  玉芬脸上泛起了酒后的红晕,她从容从奶娘手里接过孩子,对着众人回头笑道:“我一个妇道人家,在这里只会打扰了诸位喝酒的雅兴,还是往后头去与各位的夫人叙叙话吧。”

  她也不等志坤点头,就转身向外走去。还未迈出门口,身后就又爆出了一阵哄笑——有人正嚷着要志坤明年再请喝一顿满月酒。

  今天来的女客们被安排在了侧厅里,单独摆了三桌,相比正厅就显得安静了许多。太太们不顾座位排序,只管寻了相熟的挨着坐下。开始时还有些矜持,各自推让着说些客套话,渐渐便改成互相咬起了耳朵。

  先是黄太太开口问道:“你们倒有谁见过这位新娶的姨太太?我听说是在白家帮佣的丫头,也有四五年了,竟不知是什么时候收的房。”

  身为白太太玉芬的表亲,顾太太还不及开口证实消息真假,保卫团长夫人金太太就插嘴道:“纳妾又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关起门来自家人晓得也够了,要不是生出了大胖儿子,老白才不会这么大张旗鼓地摆酒呢。万一摆了酒又生不出儿子,老白脸上岂不是过不去。”

  这位金太太言语中对志坤的称呼颇为随意,全因她的父亲当年在本地为官,曾救济过父母双亡的志坤,如今虽身份地位不同,仍喜欢在口头上占些便宜。

  另一位孙太太急不可耐地接过话茬道:“我年前在庆福堂挑新缎子的时候还遇到了白太太,算日子那时候姨太太早已经怀上了,她真是一个字也没透露过,只说要给大姑娘做身新衣裳,再打一对金镯子,过完年好说媒呢。现在呀,恐怕这对金镯子已经戴在姨娘的手上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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