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凤行_夏初九【完结+番外】(2)

  [现代情感] 《锦凤行》作者:夏初九【完结+番外】

  简介:

  好样貌的女儿应当奇货可居——父亲秉持着这样的观念,将十九岁的秀凤送进了程家冲喜。

  程府的深宅大院中,程老夫人凭一己之力挽住了旧时代的体面,秀凤套着这沉重的黄金枷锁先后送走了丈夫和婆婆,锁住她的笼子却没有倒掉。

  秀凤想起罗杰灰色眼眸闪烁着笑意,说不上是真心还是算计。他说要带她去天涯海角,放她做个自由自在的人。

  她下定了决心:她要逃到上海去!即使身败名裂!

  十年间,锁住她的笼子从程家深宅换到华懋饭店套房,最终倾覆在时代的硝烟中。

  她却从这废墟里涅槃重生了。

  第1章

  今朝白府三进的院墙外,热热闹闹地挂出了八盏大红灯笼,每一盏上都是浓墨重彩地写着“弄璋之喜”——这天无疑是他白志坤扬眉吐气的大日子。

  然而往回数三十年、四十年,志坤年轻的时候很是吃过些苦头。他七岁便没了爹,十三岁又死了娘,上面的哥哥姐姐们各自成了家,顾不上未成年的幼弟,只得辗转将他介绍去了吴江沈老爷家当长工。沈老爷是个不得志的读书人,年少时中了秀才,此后便屡试不第。沈家在当地虽也称得上望族,但他父亲作为旁支分得的祖产本就有限,又因长年抽大烟的恶习败掉了大半。到他这里,就只继承到一个诗书传家的名头和二十亩薄田而已。

  饶是如此,沈老爷的派头一向摆得很足,家中不仅供养了一妻两妾,还有陆续出生的儿女共计十口人,每天一睁眼就是十张嗷嗷待哺的嘴。遇上收成不好的年景,村里人便经常能见到沈老爷趿拉着他的黑绸千层底布鞋,一路从村东头晃悠悠地踱到村西头。

  他的堂兄弟们远远瞥见了他的身影,都忙不迭地吩咐下人关门,沈老爷也不觉难堪,仍旧一户户地去叩门,直到叩得里面的人烦了,这才从门缝里递出一袋子小米或半筐山芋。

  沈家对待下人也一向苛刻,长雇的只有屋里两个贴身服侍的丫头,太太和姨娘轮流使唤完了,还要去伺候一屋子的小姐公子,每日忙得像陀螺似的连轴转。吃的方面也极其将就,每顿不过是几块山芋,偶尔才能配上一两根酱瓜嗒个滋味。丫头们常年不闻肉味,饿得个个面有菜色。

  为了节约些开支,沈老爷打发了自家的厨娘到隔壁家厨房借火做饭,每日申时前需将十口人的饭食满满当当装了三层竹篓雕漆食盒送回来,厨娘本人还得留下帮着隔壁干些杂活,以抵消所费的柴钱。

  沈家原先没有长工,只在农忙时短雇一两个佃户帮忙干活,但总是因为工钱给不足而惹出许多纷争。沈老爷算计过精的名声渐渐传了开来,后来就再也雇不到本地的帮工了。

  就在这个时候,十三岁的志坤独自摇着母亲留下的小舢板进了沈家的门。也不知沈老爷怎么哄骗的他,竟叫他签下了二十年的卖身契,从此志坤就在沈家的牛棚里安顿下来了,沈老爷自此便宜得了个长期的劳动力。

  后来无论是志坤还是玉芬都绝口不提这段往事,旁人只传他在沈家做了不到十年便跑了。光绪二十九年的某个清晨,厨娘准备烧水时见两大口缸都是空空如也,去唤志坤挑水却发现牛棚里人也没了,牛也没了,地上只剩下半截绞断的辫子,切口处齐齐整整的。

  沈老爷想起前几日风传本村来过的“割辫党”,登时整个人抖若筛糠,唯恐自己落下个包庇叛党的死罪。当即亲手将半截辫子连同志坤的卖身契一同扔进了火炉,哪里还敢追究他的去向。

  沈老爷猜得不岔,志坤果真是跟着革命党走了的,但后来并没有人在造反的队伍里见过他。直到皇帝退位,改换民国的第二年春天,志坤才回到了本地,他回来时满身绫罗,墨绿杭绸马褂上用金线绣着大团的蟠龙纹,而手上戴着的碧玉扳指比当年县太爷的更大、水头更足,叫人啧啧赞叹。

  人们纷纷打探志坤这些年去了哪里发财,志坤只笑笑不答,他这回只为了一件事而来:娶个体面的妻子。

  只是这件事比他想象的要更困难些,十里八乡都知道他白志坤的出身寒微,当下虽攒了些家底,但毕竟来路不明,略微知礼的人家都不愿结这门亲。为此,收了志坤厚礼的吴媒婆唾沫星子都要说干了,也迟迟没能成事,急得焦头烂额时,沈老爷自己挎着竹篮送上门来了。

  据说沈老爷登门前,将家里一个月用的面和油都搜刮了出来,烙了一篮油汪汪、香喷喷的饼子,馋得姨太太和孩子们都扒着厨房窗子往里张望。而他那张嘴更是比加了糖馅儿的饼还甜,哄得吴媒婆心花怒放,扭着腰肢便去给志坤报信去了。

  志坤开始还有点噶门相,不仅因沈家比起十年前更落魄了,也为过去当长工的那段经历,叫他很难维护自己在沈家人面前的体面,这就与他娶妻的初衷背道而驰了。但沈老爷在适当的时候打出了玉芬这张王牌,志坤的眼睛顿时亮了。

  玉芬时年已经二十四岁,对乡下人家来说,年纪算得不小了,祖母传下来的黄花梨描金嫁妆箱子里早已空无一物,而她依然还和底下三个妹妹挤在一间屋子里。论长相玉芬其实算不上特别出众,但在她父亲的眼里,仍是一件奇货可居的精美货品,即便到了家徒四壁的地步,也不能轻易地贱卖了出去。

  志坤记忆里的玉芬总是穿一身藕荷色的旧衫,纤细的身形如同笼在一层迷蒙的雾气里,连同她的脸也是模糊不清的。时隔多年后再见,玉芬眉眼间依然是淡淡的,但志坤惊诧于她低头时脖颈弯出得恰到好处的弧度,这种温驯的、旧式女子独有的气质,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叫他情不自禁地陷了进去。

  志坤当即拍板了这门婚事——尽管与他的预期有所出入,但沈老爷本人确实称得上是书香门第,遑论玉芬本人的品貌便可抵过三代进士。

  沈老爷自是喜笑颜开,就连姨娘们都觉得有了玉芬这个榜样,弟妹们的婚配也有了希望,因此咬着牙当掉了自己的翡翠耳坠子,靠着全家齐心协力,勉强为玉芬置办出几件素金首饰和彩花被面。在沈家上下喜气洋洋的气氛中,只有一个人高兴不起来,正是玉芬本人。

  玉芬对着妆镜默默垂泪时,妹妹们还在屋子里嬉笑打闹着。沈夫人带着一阵香风进到屋里,将她们都赶了出去,随即拴上门,从衣襟上取下一条豆青色洋绸手帕,给玉芬擦干了眼泪,柔声宽慰道:“我听你爹爹说,志坤已在盛泽镇外置下了五十亩水田和三进的宅院,地契都拿给你爹看了。往后你虽离开了父母,但终究是得了个好去处。也难为他是个大气的人,不把过去的事放心上,聘礼置办得十分周到。你瞧送来的衣裳面料,全是上等的货色,我竟十多年没摸到过这样的好料子了。”

  玉芬听母亲提起志坤,又想起他裹在真丝绸缎下的五短身材,腰间系着西洋镀金怀表,头上戴着石青五福瓜皮帽,分明就有几分滑稽,忍不住扑在床上哀哀地哭了起来。

  沈夫人越是劝她,她越是哭得伤心,急得沈夫人直拿帕子擦汗:“你这孩子,哭得也太当真了些。”

  玉芬不敢说出心里话,只能抽抽噎噎地说道:“我舍不得爹娘。”

  沈夫人叹了口气:“我只有你这一个亲生的,原先也是舍不得的,就想着能把你许配给哪个本地的人家。可你爹那个名声……”她顿了一顿,捏着帕子的手指跟声音一样微微发着颤:“你爹我是指望不上了,志坤若真待你厚道,他日还盼望你能多挂念着些娘亲。”

  见母亲一头乌云般的青丝已然掺杂了不少白发,玉芬终究是一句违逆的话也不敢提,在全家人欢欢喜喜的氛围中披上了嫁衣,一

  路坐着乌篷船,来到了她此后余生再也没能离开的盛泽。

  第2章

  玉芬婚后所受的第一个打击,就是她得知了志坤发家的秘密:盐。

  表面上,白家门口的船坞里有一溜排开的十三条货船,在苏杭两地来回做着丝绸货运的生意。实际上,每条船底下还有三个暗格,每个暗格可装五千斤盐,一条船装满了便可带来三十元的额外利润,远远超过了正经运送货物的收益。

  玉芬还记得抵达盛泽的第二天,志坤就急不可耐地趁着夜色带她下到船上,掀开地板下的暗格,得意扬扬地炫耀起他这油水十足的买卖。

  志坤说得口沫横飞时,玉芬怔怔地注意到他那张泛着油光的脸上黏上了晶莹的盐粒,活像蝇子折掉的翅膀,在月色下泛着青光。

  玉芬深受传统规训,知道出嫁从夫,做妻子的绝无反对丈夫的权利。因此她由衷地赞赏了志坤的足智多谋,但委婉地提到这样异乎寻常的吃水容易引人注目,需要在船上多加桑麻用以掩护。

  志坤则再次凭着自己敏锐的洞察力,以极为合理的价格拿下了郊外一百亩桑田。恰逢次年春天生丝价格暴涨,他坐在连成片的绿油油的桑树下,听着远处茧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他的长女秀凤在玉芬怀里张开了细嫩的手指,牢牢攥住了母亲衣襟上的盘花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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