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太太眼见插不上嘴,着急忙慌地撂下酒杯,打断众人的嗤笑:“这可是说笑话了。诸位有所不知,白家的船上个月刚从杭州拉了一百担生丝到庆福堂,怎至于一对镯子还要让来让去的。不过是一个姨娘生的儿子,除了少在她肚皮里滚一滚,不一样管玉芬阿姐叫‘娘’?你们说是不是?”
周围稀稀拉拉响起了几声捧场似的应和,孙太太捻着帕子冷笑道:“顾太太说得极是,我们不过是种地的人家,只知道今年全苏州的桑田都遭了灾,生丝只有往年三成的产量,哪里想得到还能从杭州拉货过来压低本地的货价?不过你家老爷一向管理着本地的码头漕运,白家生意上的门道自然比我们清楚些。”
顾太太沉下脸道:“生丝减产这是天灾,又不是我们去拔了你的桑苗,你这话说得好没道理……”
好做和事佬的金太太眼见话要说僵,连忙高声打岔道:“要我说这大喜的日子,灾不灾的可别总挂在嘴上,到底是不大吉利。”
孙太太因自己的丈夫还归着金团长管辖,这会儿也不便再争,只管自个儿坐着嗑瓜子儿。
金太太转头笑着对顾太太道:“我原不偏帮谁,但要说一句你的不是,大家本就等着你细细讲讲这里的来龙去脉,你自己不早开金口,倒在别的事情上争个没完。”
顾太太啐道:“我哪里知道什么来龙去脉?”
金太太笑道:“哎呀,你又装糊涂。好好好,我来一件件事情问你,你先说新姨娘是什么时候进的门?”
顾太太还要摆标劲,敌不过众人的起哄和笑骂,只得缓缓道来:原来玉芬自十多年前死了儿子,一直劝着志坤再娶个二房,但志坤早年是割了辫子去闹革命的,思想上要求进步,不愿搞过去三妻四妾那一套。玉芬眼见劝不动,就想法子物色了一个年轻的丫鬟过来服侍,也正是这个丫鬟命好,只在志坤房里伺候了一晚就怀上了。志坤原来并无纳妾的意思,但有了孩子,玉芬又一直在旁劝说,就将这丫鬟收作了姨娘,但孩子终究还是由玉芬养着。
这套说辞,原本是她跟玉芬私下对好的口径,终于逮着机会一口气说了出来,对自己游刃有余的姿态颇为满意。
金太太笑着说道:“要我说老白真是老当益壮,嘴上说得正气凛然,只跟姨太太呆一晚上就怀上了?怕是有什么仙方儿不是?你要是知道可别藏着,也说与我们听听,我们好拿回去给家里的男人也用上,说不定明年还有老蚌生珠的机会。”
顾太太哧地一笑:“那我去哪里打听?只怕真要钻到他们被窝里才晓得了!”
众人都吃吃地笑了起来,这时玉芬的声音在门外响了起来:“我来得晚了,大家说什么这么热闹!”
众人朝外看去,见玉芬抱着孩子正从前面走过来,她今天换了一身宝蓝如意纹织锦缎短袄,配着黑色牡丹纹刺绣袄裙,看着都是崭新的样子。
顾太太撇下一众人走上前去,满脸堆笑地拉扯着玉芬的衣袖:“玉芬阿姐,你这身新衣裳好看,显得你愈发年轻了,倒像还比我小好几岁。”
玉芬轻轻挣脱她的拉扯,也笑着说:“又来作弄我。论年纪我也是该做奶奶的人了,今朝虽没抱上孙子,先抱儿子过来让你们看看。”
几位太太都凑近了来看襁褓中的婴儿,口中不住地啧啧称赞。玉芬怀里这孩子刚过百天,脑袋圆滚滚的,看起来比平常人家半岁大的孩子更健壮些。颈上戴着个黄澄澄的金项圈,比自己的胳膊还粗了一圈。
金太太笑道:“我瞧这孩子面相甚好,倒像戏文里的状元郎。”她伸手想去摸一摸,却不想涂了蔻丹的指甲险些划破孩子的脸颊,惊得耀祖忽然放声啼哭起来。
顾太太连忙道:“哎哟哟,这哭声响亮,中气十足,是大大的吉兆!”
玉芬脸上虽然带着笑,却始终哄不住怀里边哭边手足齐蹬的孩子,只得换了奶娘抱了去喂奶,自己只管坐到女眷们中间,细细地拉起家常话来。
第4章
秀凤此时正坐在后院的六角攒尖顶凉亭里,前院里觥筹交错,酒酣耳热,似乎与她毫不相干。她面前摊着今日这场宴席的账目,手底下的象牙算盘珠子时不时磕到黄杨木框上,发出清脆声响打破这方小小天地的静谧。
秀凤就像是拿她母亲的骨肉裹了她父亲的魂灵,揉捏出来的这么一个人。当她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时,她是纤巧而端庄的,就像佛堂里一尊低眉顺目的白瓷观音像。偏她这副眉眼动起来又是极鲜活的,柳叶眉梢斜斜挑起,嘴角带上三分讥诮的笑意,慈悲佛相便瞬间消失在了她精明的眼风之后。
今年的天气才刚到六月便格外酷热,午后的日头下,廊下鸟笼里的绿毛鹦鹉也收了平日里聒噪的劲儿,蔫头耷脑地垂着羽冠一声不吭。宴席负责人廖家妈站在一旁,等着秀凤验完账后好领工钱。她胖胖的身子本就怕热,听到秀凤手下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就是一阵心惊肉跳,背上的汗一时流得更多了。
秀凤抬起头,客客气气地说道:“廖家妈妈,今天一共是十桌酒席,你们已收了二十块大洋的定钱,本该再补你三十块的,可这里的账目错漏太多,恐怕暂时是补不了。”
廖家妈一边擦着汗一边笑道:“白小姐别跟我开玩笑了,这里每一分钱都是经我手花出去的,绝不会有错的地方。”
秀凤笑道:“你手上要忙的事情太多,计算上出些纰漏也是难免的事情。譬如你瞧这一项,火腿统共用量十二斤,算到每一桌上就是一斤二两,可菜单上只有两道菜用到了火腿做配,若是将这一斤二两火腿都放下去,估计今天这菜也入不了口了。”
廖家妈尴尬地拿起汗巾擦汗:“哎唷我的大小姐,还是你看得仔细!我看多半是帮厨的小蹄子手脚不干净,等我把这一项价钱折了去你再看看。”
秀凤道:“这里也不止一项错的,你要是不急着今天拿钱,不如先拿回去细细地再对一遍?”
廖家妈连声道:“好好好,都是小事情,大小姐
莫要上了火!”她抱起账簿,灰溜溜地从院门出去了。
秀凤这才觉得额头细细地冒出了汗珠,转头见一旁的小丫头阿莲无精打采地为她打着扇子,手上软绵绵地毫无力气,像挥着一团棉花,带不起一丝微风。
秀凤忍不住白了她一眼,阿莲见状央求道:“大小姐,我伺候你回屋歇歇吧,这天气真要人命。”
秀凤一口回绝:“我睡不着,要歇你自己去歇。”
阿莲忙道:“那我哪里敢。大小姐若不想睡,我接着给你扇扇子就是。”
秀凤一把夺过扇子,说道:“你这扇风的劲儿还不及我打苍蝇使的力大。我又不用你在跟前,自己去找点事情做吧。”
阿莲委屈地撅起了嘴:“可太太吩咐让我跟着你呢。”
她侧头想了一想,又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说道:“老爷前些天带回来两瓶香港制的万金油,要不要我帮你开一瓶按按头?”
秀凤冷笑道:“我就那些个新鲜的玩意儿,你倒总记挂着。我正要问你,我刚开的玫瑰香粉明明是收在梳妆匣子里的,这香味怎么到了你的身上?”
阿莲连声叫屈:“冤枉啊!那都是姨娘赏的边角料,我哪里敢动大小姐匣子里的东西?”
秀凤恍然大悟,心生鄙夷:我的东西怎么就那么招人待见,有我一份,她就非得也得一份?
秀凤虽然不满, 但思量着阿莲毕竟是翠姨娘的同胞姊妹,这话终是不能当着她的面讲出口,于是哼了一声,道:“你以后可少去姨娘屋里讨要东西罢,倒显得我苛待你似的。”
阿莲连连答应着,然而秀凤心里终究是不爽快,她倏地站起身,将扇子又丢回给阿莲,说道:“我先往前面去走走,你把我的东西都收好了,别让二小姐摆弄了去。”
秀凤穿过院门之时,见志坤新娶的姨太太阿翠正歪在厢房门口的竹椅上闭目养神。一件银红镶滚的天香绿旗袍箍在她丰腴的腰身上,勒出了几道肉褶子,汗渍在腋下洇出深色的月牙痕,脚下则是吐了一地的瓜子壳。
阿翠是那一类最典型的美貌乡下丫头。她的肤色是带着光泽的赭石色,脸上最显眼的是那两道粗黑的眉毛,和头发一样的黢黑油亮,露在外面的手臂和小腿也是浑圆而健实的,仿佛是从衣裳底下自然生长出来般的生机勃勃。就连秀凤也不得不承认,她虽举止粗鄙,但无疑是美丽动人的。
秀凤原本不打算与她搭话,偏巧阿翠忽然睁开眼见到她走过,便猛地坐直了身子:“大小姐给我评评理!”
她的鬓边散乱着,一枚银簪子已经垂到了耳边,却浑然不觉,丰满的胸脯因气愤而剧烈起伏着,带着哭腔说道:“我还不如死了的好!”
秀凤听她话说得严重,总不能置之不理,只好缓缓踱着步子走上前去:“姨太太要什么?”
阿翠气愤地说道:“你瞧我这身衣裳,上个月特特为新做的,用的都是好料子。老爷都说我穿得好看,就想趁着今天的好日子穿出去长长脸。可我一早上头也梳好了,衣服也换上了,坐着干等半天也不见有人来请。好容易该开饭了,老爷却打发人来说,不许我到前面去,还把耀祖抱走了,说要给客人瞧瞧去。天杀的!我是耀祖的娘,怎么就不该我抱着孩子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