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一瞬!
烛火的光影在裴琰脸上明灭不定。
好一个妙不可言!好一个为时尚早!
他句句紧扣女儿,句句强调操劳,表面上是感慨亲情与责任,实则字字机锋!
得见骨肉,自然妙不可言,是在提醒裴琰,十年骨肉分离之苦是谁造成的?若无你当年的旨意,何来这分离?
京城风浪未必比边关沙场小上半分,是在暗指这看似繁华的京城,实则暗藏杀机,他谢震霆不是回来养老的!
臣这把老骨头,怕是还闲不下来,更是赤裸裸的宣告!他谢震霆,不会交出兵权,不会退出权力中心,他会牢牢钉在这京城,守护他好不容易才重聚的家!
裴琰脸上那层温和的假面几乎要绷不住,眼底深处瞬间掠过一丝怒意!
“哦?”裴琰的声音沉了下来,“如此说来,爱卿…是怪朕让你们父女分离这数年了?”
谢震霆端坐如山,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臣,不敢。”
“不敢?”
裴琰心中冷笑,一股邪火猛地窜起!
好一个不敢!
不是没有,不是不曾,而是不敢!
不敢怪我?那就是心里有怨,只是碍于君臣名分,不宣之于口罢了!
这庆国上下,敢在他裴琰面前玩这种文字游戏、表达如此桀骜态度的,唯有他谢震霆一人!
第183章 交锋
“呵…”
裴琰喉咙里发出一声低笑,他身体微微前倾:“谢卿啊谢卿,十年了,你这性子,倒是越发直率了。”
“骨肉情深,朕岂能不知?当年留桑宁在京,也是念她年幼,边关苦寒,路途颠簸,又有太君需要膝下承欢,不得已而为之啊。”
他试图再次占据道德制高点,用不得已和孝道来粉饰当年的钳制之举。
“至于谢桑玉随你去边关…”裴琰目光闪烁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亦是考虑到你父子情深,朕也是一片苦心,望他能在你身边多加历练,褪去京中纨绔习气。如今看来,倒是成效卓著?”
他看向谢震霆,试图将话题引向他可以掌控的方向。
谢震霆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待裴琰说完,他才缓缓开口:
“陛下圣心烛照,思虑周全,臣感念于心。”
“只是,陛下可知,当年臣初到边境,根基未稳,敌寇猖獗,大小战役不断,每日枕戈待旦,刀口舔血。”
“臣之子桑玉,当时不过一介未曾见过血光的少年,初次临阵,敌军箭矢贴着他耳边飞过,他吓得脸色煞白,手中长枪几乎脱手。那一夜,他蜷在马厩里,抱着他母亲留给他唯一的一个旧荷包,哭了一宿。”
谢震霆的语气平静地叙述着往事。
“臣身为父亲,未能护佑幼子成长于安宁之地,反让他稚龄便置身修罗战场,目睹尸山血海,日夜与死亡为伴。每每想起,臣…”他顿了顿,声音微哑,带着一丝沉痛,“心如刀绞!此乃臣为人父之失职!”
他没有直接指责裴琰,却用事实,将裴琰那所谓的历练和苦心,反衬得苍白无力。
裴琰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至于桑宁…”谢震霆的声音陡然变得更加低沉,“她一个柔弱女娃,留在京城这龙潭虎穴!陛下,”他抬起眼,直视裴琰,“您可知,臣在边关,收到她每一封一切安好的家书时,心中是何滋味?”
“将军府中,无人庇护,群狼环伺!她只能靠自己!陛下以为,她这十年,过得可安稳?可承欢?可享福?”
一连串的反问,让裴琰有些挂不住脸。
谢震霆这番话,几乎是指着他的鼻子在骂:是你拆散了我们一家!是你把我年幼的儿子丢进战场吓破了胆!是你把我唯一的女儿丢在狼窝里自生自灭!现在你还有脸问我心情如何?问我是否安享富贵?!
“够了!”裴琰猛地一拍御案!
德胜吓得浑身一哆嗦,几乎要跪倒在地。
裴琰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怒火翻腾,死死地盯着谢震霆。
然而,谢震霆依旧端坐如山,迎着帝王盛怒的目光,眼神平静,甚至带着坦荡。
那眼神仿佛在说:陛下,事实如此,臣,只是陈述事实。
怒火在裴琰眼中燃烧,但他终究是帝王。
他深吸一口气,将怒火生生压了下去。
“谢卿果然是性情中人,拳拳爱子之心,令朕…动容。”“动容”二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往事已矣,多说无益。如今爱卿凯旋,封赏在即,谢家满门荣耀,桑宁更是朕亲封的嘉宁县主,得享尊荣。往后在京中,爱卿自当好生颐养,教导子女成才,共享天伦。”
该给你的我都给了,人也平安回来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你该知道分寸,安心在京中“颐养”,别再生事端!
谢震霆静静听完,缓缓站起身,对着裴琰深深一躬,姿态无可挑剔:
“陛下言重了。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臣,唯有肝脑涂地,以报陛下洪恩。”
“臣,告退。”
谢震霆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御书房内,只剩下裴琰一人。
他死死盯着谢震霆消失的方向!
“砰!”
“谢!震!霆——!”
他知道,这场试探与交锋,他没能占到半分便宜。
这头归山的猛虎,不仅没有低头,反而露出了更加锋利的獠牙。
京城本就诡谲的局势,因为谢震霆的归来变得更加山雨欲来。
——
将军府。
谢桑玉被谢桑宁催着去沐浴更衣了。
他嘴上抱怨着妹妹嫌弃自己,脚下却溜得飞快。
日夜兼程的赶路,一身风尘仆仆,汗味混合着尘土气,他自己都嫌弃,更怕熏着了妹妹。
谢桑宁送走兄长,立刻吩咐小厨房将煨了许久的燕窝再温上。
她自己则裹了件厚实的素锦披风,抱着个暖烘烘的手炉,站在了将军府正门等着。
春夜的风带着凉意,丝丝缕缕钻进领口袖口。
她拢了拢披风,像一株在夜色里悄然绽放的玉兰,安静又坚韧。
不知等了多久,终于,谢震霆高大的身影出现了,他一眼就看到了门口那道身影,显得那么单薄。
“宁宁!”
谢震霆低喝一声,那声音里压着火气,更多的是心疼。
他几个大步就跨上台阶,人未到跟前,带着体温的厚重虎毛披风已经不由分说地兜头罩下,将谢桑宁整个裹了个严严实实。
“谁让你在这儿守着的!”
谢震霆眉头拧得死紧,语气是惯常的严厉,可手上动作却截然相反,笨拙又迅速地替她把披风的系带系紧,生怕漏进一丝风,“春寒料峭,你这身子骨怎么受得住?冻坏了怎么办!”
不过,那点强装的严厉,在对上女儿仰起的小脸时,瞬间就化成了水。
谢桑宁被裹得像个团子,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爹,您回来啦,女儿不冷的。”
她声音软软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就想早点见到您。”
看着女儿乖巧的模样,再想想那个臭小子谢桑玉,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谢震霆心里那点莫名的得意劲儿又冒了出来。
哼,还是闺女贴心!知道心疼老子!想想边关那些老家伙,个个羡慕他有闺女,如今他总算能把这贴心小棉袄实实在在揣在身边了!
这滋味,啧,比打了一场大胜仗还舒坦!
第184章 伤疤
他绷着脸,努力维持着严父的架子,但眼底的笑意和满足却怎么也藏不住,只是干咳了一声:“胡闹!下次再这样,爹可要生气了!”语气听着凶,却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知道啦。”谢桑宁笑眯眯地应着,顺势挽住父亲的胳膊,半推半拉地将他往温暖的正厅里带,“爹快进来,外面凉。女儿让人给您熬了燕窝,一直温着呢。”
谢震霆被女儿挽着,那点“生气”早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一边顺着女儿的力道往里走,一边终于有空打量起这座阔别十年的将军府。
目光所及,厅堂开阔轩敞,窗明几净。
陈设处处透着大气与沉稳。
最引人注目的,是悬挂在两侧墙壁上的几面旗帜!
那并非普通的装饰,每一面都代表着一场血战,一场胜利!
谢震霆的脚步顿住了。
他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几面战旗,胸腔里仿佛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酸胀又滚烫。
这绝非府中旧仆能想到的布置,更不可能是谢承宗那等蠢货会挂出来的东西。
唯有宁宁。
只有他的女儿,才懂得这些旗帜,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
那是他半生的戎马,是无数兄弟用命换来的荣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