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身边的谢桑宁身上。
他离家时,女儿才多大点?
十年书信往来,他只知道女儿聪慧,却从未想过,她竟能如此深刻地理解他,理解这些旗帜背后的意义!
这份用心,这份懂得,比任何珍宝都更让他心头滚烫。
“宁宁…”谢震霆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喉头有些发紧。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很好。爹很喜欢。”
谢桑宁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爹喜欢就好,女儿想着,您回来了,就该看到它们。”
这时,侍女端着热气腾腾的燕窝盏进来,轻轻放在旁边的紫檀木小几上。
“爹,您快趁热喝点。”谢桑宁松开挽着父亲的手,亲自端起一盏,小心翼翼地捧到谢震霆面前。
谢震霆看着女儿递来的白瓷小盏,里面晶莹的燕窝羹散发着温润的甜香。
就在他伸手去接的刹那,谢桑宁的袖子因动作微微滑落了一寸。
谢震霆的目光,瞬间凝固!
在那截欺皓腕内侧,靠近腕骨的地方,一道一寸来长、颜色虽已淡去却依旧狰狞的疤痕,如同丑陋的蜈蚣,赫然暴露在眼前!
谢桑宁心头猛地一跳,电光火石间便意识到是什么暴露了!
几乎是本能的,她想缩回手腕,用宽大的袖子遮掩住那道痕迹。
但谢震霆的动作更快!
“这是什么?!”谢震霆死死盯着那疤痕,“谁干的?!”
谢桑宁知道,瞒不住了。
这疤痕,是她心底最深、最不愿示人的污点。
这些年,她给父兄写的信,每一封都只盛放阳光,小心翼翼地藏起所有裂缝和阴影。
刀尖舔血的日子,容不得半点分神。
父亲那暴烈的性子若是知道她在京中受过委屈…谢桑宁几乎不敢想象那会是怎样腥风血雨的后果。
二房那对蠢货夫妇,今日在城门口那般辱骂于她,触了父亲的逆鳞,能活到下个月都算他们祖坟冒青烟了。
父亲不会亲自动手沾染亲兄弟的血,但于他而言,有无数种办法可以让这二人悄无声息地消失,不留半点把柄。
可这道疤…这道疤是她的选择,是她软弱的烙印,与他人无关。
谢桑宁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在了父亲那只青筋暴起、微微颤抖的大手上。动作带着安抚的意味。
“爹,您吓到女儿了。”
“这疤…是女儿自己划的。”
谢震霆瞳孔骤然紧缩!
握住女儿手腕的力道下意识地松了一瞬。
“那年,娘刚走…您和哥哥也离开了。”
谢桑宁的声音很轻,眼神有些飘忽,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那个年幼无助的自己。
“府里很冷。下人们看人下菜碟,王氏更是得意。她亲口对我说,爹在边关凶险,刀剑无眼,也许再也回不来了…说我成了没人要的孤儿…”
她感到父亲的手指在她手腕上猛地一紧,她吸了一口气,继续道:
“那时太小了,心里又怕,觉得天都塌了,活着…只剩下绝望,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想着...也许那样,至少就能见到母亲了。”
谢桑宁的声音很轻,平静的叙述却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头发紧。
“我拿了瓷片…”她微微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就在这手腕上用力划了下去…”
“很疼……真的很疼……”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突然就想起来了…”
谢桑宁抬起头,看向父亲:
“我想起来,爹有多疼我…爹说过,爹怎么会舍得再也不回来?怎么会不要我呢?”
“是女儿糊涂了,被那几句话迷了心窍。”她轻轻摇了摇头,仿佛在甩掉那段不堪的回忆,“疼醒了,也怕了,我就死死捂着流血的手,自己跑出了府,找到了药堂。”
她的话音落下,偌大的正厅陷入一片死寂。
谢震霆握着女儿手腕的手,早已没了刚才的力道。
那双盛满了杀意的眼眸,此刻只剩下痛楚、自责与后怕!
他想象着…那个小小的、像玉娃娃一样的女儿,在失去母亲庇护、又得知父兄可能永远不归的绝望中,是怎样瑟瑟发抖地蜷缩在冰冷的角落里…
是怎样被王氏那毒妇的言语逼入绝境…
是怎样拿起尖锐的瓷片,决绝又茫然地划向自己纤细的手腕…
而她苦苦支撑着熬过这一切之后,寄给他的家书里,却永远是“女儿一切安好”。
铁血半生的镇国将军,在这一刻,为了他女儿,落下了滚烫的泪水。
“宁宁...是爹没用...是爹让你受苦了..”
谢桑宁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一下下地拍着父亲宽阔的后背,像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第185章 无用之人
翌日,将军府的门槛几乎要被踏破。
天刚蒙蒙亮,管家的脸都快笑成了菊花,手里厚厚一摞拜帖,沉甸甸的。
红的、金的、洒银香的、描花鸟的…各色帖子堆满了案几,从金陵城有头有脸的勋贵阁老,到五品六品的京官,甚至一些宗室,都巴巴地递了帖子。
“小姐,您瞧瞧这阵仗!”
谢桑宁正坐在窗边的书案前,执笔写着什么。
闻言,她抬起头,扫了一眼那堆拜帖。
“意料之中。”
“父亲十年未归,如今又是这般声势归来,谁不想来探探虚实,攀攀交情。”
她搁下手中的紫毫笔,指尖轻轻点了点铺在案上的笺子,“帖子收好,三品以上阁老勋贵的,单独列一份单子给父亲过目,其余的,都退了。”
管家连忙应下:“是,老奴明白。只是这退帖…怕是要得罪不少人。”
“无妨。父亲刚回,需要静养。再者,一个个见太费神。”
她拿起案上那张写满了字的素笺,递给管家:“去,吩咐下去,三日后,将军府设宴,为父兄接风洗尘。名单我已拟好,照着名字发帖子。府里上下,务必拿出十二分的精神,我要这场宴席滴水不漏,容不得半分错处。”
管家双手接过名单扫了一眼名单,几乎囊括了京城所有够分量的官宦人家及其女眷,连一些平日里走动不多的家族也在其中。
更让他眼皮一跳的是,名单末尾,赫然写着永宁侯府。
他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自家小姐。
谢桑宁像是看穿了管家的心思:“永宁侯府那边,帖子不必送到谢无忧手上,送给永宁侯便可。”
原本在她的计划中,给谢无忧当当靠山,可以让谢无忧舒坦一些日子,还能让谢无忧将永宁侯府闹个不得安宁,谁承想她实在太蠢,昨日竟当众被父亲甩了个没脸,这一招是走不了了。
但也无碍,便让她自生自灭吧。
对付卫子恺,自然还有别的办法,既然谢无忧无用,那就送她一程。
管家心头一咯噔,小姐这是…直接把谢无忧架在火上烤啊!
“小姐…这,永宁侯府那边…”老刘小心翼翼提醒。
谢桑宁轻笑:“侯府若是个明白的,就不会让她出现在宴席上。”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嘲弄,“昨日才被父亲当众撞开,视若无物,今日若再将她送到父亲面前晃悠…那便是永宁侯府存心要跟我父亲结仇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忙碌打扫的下人:“卫子恺不是一直想进父亲帐下历练,镀层金么?卫家不会在这种节骨眼上触我父亲的霉头。”
这封帖子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足以让谢无忧在侯府的日子更加水深火热。
“让她自取灭亡,远比脏了我的手要好。”
管家后背渗出一层薄汗,不敢再多言,躬身应道:“老奴明白了,这就去办。”
他捧着名单退下后,如秋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小姐。”她低声道,“那边有消息了。”
谢桑宁转过身,眉梢微挑:“裴明月?”
“是。”如秋凑近几步,“咱们的人跟着出了京城,不到三十里地,在官道旁的一处荒林里…人没了。”
谢桑宁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如何没得?”
“被人勒死的。”
“动手的,应该是她府里以前养的一个面首,叫赵七。那人一直藏着跟着,趁她身边仅剩的两个老仆去河边打水时下的手。手法利落,像是早有预谋。”
谢桑宁指尖轻轻敲着窗棂。
“倒是省了我们一点事。”
提起裴明月,谢桑宁不由得想起了另一个人——谢无虑。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满腹诗书的少年。
“谢无虑还在宫里?”她问道。
如秋摇头:“宫里的消息捂得很紧。只知道那日被带进宫后,再没出来。是生是死…难说。”
以谢桑宁对皇帝裴琰的了解,谢无虑的下场无非两种:死或是生不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