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娇嫡女一回京,全府气吐三升血_风雨同粥【完结】(129)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地看向谢桑宁,没有寒暄,更没有迂回:

  “桑宁丫头,林家日后…你多费心。外曾祖…要去为先皇,为先太子报仇了。”

  谢桑宁愣了一瞬,她料到林嘱应当心中有恨,却没想到这股恨意竟已烈到让他直接交代后事的地步。

  林家是母亲的娘家,她自然会看顾。

  但外曾祖这话里的意思不是在托付,而是在诀别。

  他想要脱离林家,那定然是想去行九族俱灭的事。

  果然,仇恨能烧坏人的脑子,哪怕是一向明智的外曾祖。

  这件事,若是成功了还好,但若是失败了,裴琰那个皇帝会管你有没有断绝关系?

  林家只有满门抄斩的结果,连根拔起,碾为齑粉。

  这哪里是冷静后的决断?

  分明是被愤怒冲昏头脑的不理智决定,这虎符,竟给这么一个一生克己复礼、谨慎持重的老头硬生生逼出了血性。

  “桑宁不明白,究竟是怎样的深仇大恨,能让外曾祖您舍弃一生清誉,宁愿背负弑君逆贼的千古骂名,也要…去赌一个玉石俱焚?”

  她需要一个答案。

  一个能解释这位老臣为何会如此失智的答案。

  林嘱被她问得一滞,布满皱纹的脸颊剧烈地抽搐了几下。

  那浑浊的眼睛里,痛苦、愤怒、愧疚、茫然…最终,都化作了悲怆。

  浑浊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

  “不…不全是为了仇…”林嘱的声音抖得厉害,“是赎罪啊…桑宁,是外曾祖…向先皇赎罪啊!外曾祖是大庆的罪人!”

  “赎罪?”谢桑宁眉头紧锁,这个词比复仇更沉重。

  林嘱抬起枯瘦的手,用力抹了一把脸,试图拂去那不合时宜的软弱,却只是让泪水在皱纹里淌出道道湿痕:

  “当年…当年裴琰那个逆贼!他拿着假的虎符来找我!那虎符仿得以假乱真!我当时…”

  老人痛苦地闭上眼,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决定庆国命运的关键时刻:

  “先帝骤然驾崩,疑点重重,朝堂顷刻间分裂。一派拥立素有贤名的二皇子,一派…便是簇拥着当时还不起眼的四皇子裴琰!老夫那时只觉天塌地陷,深陷于先帝被害的悲痛与疑云之中,心灰意冷,并未明确站队…只想查清先帝之死的真相!”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喘息声粗重起来:

  “就在这时…裴琰来了!他拿着那枚假虎符!他告诉我……是先帝临终前秘密托付于他!是先帝选定的继承人!他还说…先帝正是被二皇子一党所害!”

  林嘱猛地睁开眼,眼中迸出悔恨:

  “我信了!桑宁…我信了啊!先帝他救过我的命,不止一次!他待我如友,更是君恩浩荡!他留下的唯一信物就是虎符,他曾亲口对我说,此符所归,即天命所归!这是他对我的信任,是托付江山社稷的重任啊!”

  “我看到那虎符…看到他言之凿凿,便如同在绝望中抓到浮木!我以为我终于找到了完成先帝遗命的方向!我以为我是在为先帝讨回公道,扶持他选定的继承人!”

  “于是…”林嘱的声音骤然低落下来,充满了自我厌弃,“…于是我站出来,旗帜鲜明地支持裴琰!利用我帝师的身份,利用我在朝中的威望和人脉为他奔走呼号,为他联络老臣,为他弹压异议!”

  “是我…是我亲手将那些还在观望、甚至偏向二皇子的力量,推到了裴琰一边!是我…为他扫清了登基路上最大的障碍!”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虚空,仿佛看到了当年自己振臂一呼,群臣响应的场面,那场面如今却成了插向他心口的尖刀:

  “二皇子一党…顷刻间土崩瓦解!裴琰那个窃国之贼,他坐稳龙椅的根基,有一半是我林嘱亲手替他夯实的啊!是我这个蠢货!这个瞎子!这个辜负了先帝托付的罪人!把仇人亲手扶上了龙椅!让他顶着先帝选定继承人的光环,安安稳稳地坐了这十几年的江山!”

  泪水汹涌而下,他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无声的悲泣,佝偻身体在剧烈地颤抖。

  “我扶持的…不是先帝的继承人…我扶持的…是害死先帝和先太子的凶手!是窃取江山、鸠占鹊巢的逆贼!我还帮他坐稳了江山!”

  林嘱猛地抓住自己的胸口,枯瘦的手指紧紧揪着衣襟,“桑宁…你说外曾祖是不是千古罪人?!我活着每一口呼吸都是耻辱!我死了有何面目去见先帝于九泉之下?!”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血丝密布的眼睛里,只剩下疯狂,死死盯着谢桑宁:

  “我活着一天,这罪孽就压得我喘不过气!只有杀了裴琰!只有将这窃国之贼碎尸万段!只有用他的血……才能稍稍洗刷我的愚蠢!我的罪孽!这……不是复仇!这是……赎罪!是我林嘱……向先帝赎罪的……唯一方式!”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嘶吼出来,带着泣血的绝望和不顾一切。

  车厢内一片死寂。

  谢桑宁终于明白了,原来如此。

  支撑这位一生谨慎的老臣走向玉石俱焚这条绝路的,不仅仅是仇恨。

  他将自己当成了导致江山易主、仇人登基的最大帮凶,这份沉重的负罪感,几乎将他压垮、逼疯。

  这份痛苦足以摧毁任何人的理智,尤其是一个将忠诚与信义看得比性命还重的老臣。

  第169章 返程3

  但理解归理解,阻止也是必须的。

  “外曾祖的心情,桑宁明白了,但此念绝不可行。”

  “真正的赎罪,不是玉石俱焚的快意恩仇。真正的赎罪是拨乱反正,是让真相大白于天下,让窃国之贼失去他最在意的东西。让他活着感受失去一切的痛苦,让他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遗臭万年。”

  “而不是让他以一个遇刺殉国的帝王身份,安然带着秘密躺进皇陵。”

  林嘱愣住了。

  “您当年,是被一个卑劣的谎言骗了。您的站位,是基于先帝遗命的信任。错不在您轻信,而在于裴琰的狡诈阴毒。”

  “真正的罪魁祸首,是他。窃取虎符象征,窃取皇位,窃取您对先帝的忠诚…他窃取了一切。”

  “您该做的,不是用一次注定失败、且会牵连无数的刺杀去赎一个本不该由您背负的罪!而是——”

  她猛地将虎符按在掌心:

  “用真正的虎符,用被掩盖的真相,去掀翻那个窃位者的龙椅!让裴琰失去他偷来的一切!这才是真正的赎罪,这才是对先帝、对先太子、对您自己一生忠义的最好交代。”

  “外曾祖,活着,亲眼看着裴琰失去他最珍视的一切,看着他如何付出应有的代价,看着他如何从云端跌落泥沼。”

  “这比您那毫无意义且会牵连家人的复仇,要痛快千倍万倍,外曾祖,一切都还来得及。”

  真正的赎罪…

  林嘱看着谢桑宁手中那枚真正的虎符,看着眼前这个心思深沉手段果决的重外孙女,抓着胸口衣襟的手指无意识地松开了。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拄着拐杖颓然向后靠在车厢壁上,闭上了眼睛。

  谢桑宁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将那枚真正的虎符,重新用棉布仔细包裹好,收回了怀中。

  马车依旧在辘辘前行。

  林嘱沉默片刻后再次开口:“可现在,除了刺杀裴琰还能有什么方法?老夫现在只想一命换一命...”

  谢桑宁听后条理清晰地为他剥开现实:

  “但您若是这么做,后果您想过吗?刺杀君王,乃是诛九族的大逆之罪,成功率低不说,还会搭上林家满门数百口,他们必将被牵连,您是想用林家全族的血,去洗刷您一个人的愧疚吗?”

  “林家倒了,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我母亲姓林,我谢桑宁身上流着一半林家的血,我父亲谢震霆手握重兵,本就被裴琰忌惮猜疑多年,届时,这勾结逆贼,意图谋反的罪名,不会扣在谢家的头上吗?裴琰会轻易放过这个绝佳机会吗?”

  是啊…刺杀谈何容易?成功了又如何?

  失败了…那将是林家、谢家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所谓的赎罪,最终只会带来更深重的罪孽!

  他枯瘦的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只剩下茫然。

  “那…该如何?”林嘱的声音嘶哑干涩,“难道…就任由那窃国贼端坐龙庭,逍遥快活?任由先帝与太子的冤屈永沉地底?我…我死不瞑目啊!”

  “当然不。”谢桑宁斩钉截铁,“裴琰必须付出代价,但不是用您这种方式。”

  “我们要的,是真正的拨乱反正,是名正言顺的清算!是让他活着看他窃取的一切崩塌!这需要一个过程,更需要一个合适的契机,和一个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她开始抛出自己的谋划:

  “推翻裴琰,不能留下权力真空,更不能让另一个野心家趁虚而入。我们需要扶持一个能承接大统的新君。此人,需满足几个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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