襁褓里的小婴儿似乎被声音惊扰,小嘴动了动,发出细微的哼唧。
林家众人看着这感人的一幕,尤其是几位女眷,眼圈早就红了,眼泪差点就掉了下来——天哪!这哪里是心狠手辣?这分明是真正的菩萨心肠!
这发自肺腑的爱戴,比任何金银珠宝、权势地位都更能证明人心所向!
日后回了京城,谁要是再敢在他们面前嚼舌根,说谢桑宁半句不好,他们绝对第一个冲上去打脸!
谢桑宁对着那襁褓中的婴儿微微颔首:“康健便好。”
她又与其他几位挤到近前的百姓简短交谈了几句,谢桑宁便带着林家众人,在百姓目光的护送下,回了她在西寒的府邸,连日赶路加上精神冲击,大家确实都累了,安排好住处后,便各自歇下。
翌日,府邸厅堂。
阳光透过宽大的窗格洒进来,连阳光的味道都和金陵不一样。
精致的早膳撤下,丫鬟奉上清茶后退出了房间,屋子里只剩下谢桑宁和林家众人围坐在一起,所有人的目光,都像粘在了谢桑宁身上。
林子渊率先憋不住了,他看向谢桑宁的眼神,简直像在看庙里的佛像,充满了崇拜:“表姐!你…你当真是个大善人!是活菩萨!救苦救难!”
“是神仙!”
旁边的林晚棠立刻小脸认真、无比笃定地补充道,小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
在她简单纯粹的世界里,能救活那么多人、让这么多人过上好日子、还被大家像神仙一样爱戴的表姐,不是神仙是什么?
林家其他人,包括几位长辈,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流露出的情绪也差不多,今日一早,还听闻外面的百姓说要为她办流水宴!这是什么样的影响力!
不说别的,自从谢桑宁强势介入林家事务,一切都改变了!
被骗走的巨额家财被追回,谢桑宁还补贴了不少,给林家重新运转和发展的机会,外曾祖父林嘱精神焕发重新掌舵,林家颓败之气一扫而空,重现生机!
谢桑宁对他们林家来说,可不就是从天而降、扭转乾坤的大福星、大贵人吗?
尤其是昨日那场面,更是将谢桑宁在他们心中的形象推到了一个近乎完美的圣人高度。
然而,一声冷笑打破了氛围。
“呵。”
发出笑声的,正是被众人视作菩萨神仙的谢桑宁本人。
她放下手中的茶杯,整个厅堂瞬间安静下来。
她抬起眼帘,扫过一张张错愕的脸。
“善人?菩萨?神仙?”
她重复着这几个词,语气里的讽刺浓得化不开,“看来你们之前吃的亏,还是太少,太过天真,竟无法看透本质。”
林家众人懵了!
谢桑宁身体微微后靠,倚在椅背上,姿态放松:
“哪里来的什么善人菩萨神仙?不过是这些人,有利用的价值罢了。”
“让他们吃饱饭,给他们看病,教他们识字,让他们过上好日子…这些,都不是无缘无故的善心施舍,当然,不能否认的是,我做的这些,确实是善举,确实救了他们的命,改变了他们的生活,我问心无愧。”
她的目光扫过窗外,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外面:“西寒地广人稀,环境恶劣,想要在这里立足、扎根、发展,靠什么?”
她嗤笑一声:“靠的是人。足够多、足够健康、足够忠诚、并且足够有能力的人!他们活着,活得越好,力气越大,脑子越活络,能种更多的地,打更硬的铁,建更坚固的城,造更锋利的箭!他们感恩戴德,心甘情愿为我所用,为我卖命,成为我手中最有力的工具,这才是根本。”
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脸色苍白、神情恍惚的林家人身上:
“我谢桑宁,从不做亏本的买卖。每一份投入,都要看到十倍百倍的回报。民心可用,亦是最难得的武器,古往今来,得民心者得天下,我虽不要这天下,但这西寒,是我的发展的根本,我需得到他们。维护他们,就是在维护我自己在西寒的统治根基和利益。这无关善恶,只是计算和投资。”
她顿了顿,看着被这番话震得三观摇摇欲坠的亲人们,轻笑一声:
“昨日那情景,你们竟没有一人觉得荒唐夸张,竟还感动落泪,话本子看多了吗?你们可知...他们的反应其实不正常。”
“真正的善人,是做不到让百姓能这般狂热,狂热的,那都是驯化后的成果。”
“与训狗并无区别。”
第155章 参观西寒
谢桑宁那番训狗的言论,让厅堂里一时寂静无声。
林子渊脸色煞白,那簇崇拜的火苗被生生掐灭,只剩下茫然。
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发飘,带着少年人信仰崩塌后的无措:“你…你刚才还不如继续骗我们呢…”
他宁愿相信表姐是个纯粹的圣人,也不愿面对这赤裸裸的的现实。
谢桑宁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眼神依旧没什么温度,却少了些之前的讥诮,多了点严厉的审视:“骗你们?”
她微微歪头,像是听到了什么幼稚的提议,“然后呢?让你们沉浸在对我的盲目崇拜里?这和训狗有何差别?”
她端起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崇拜会蒙蔽眼睛。它会让人放弃独立思考,无条件地相信被崇拜者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决定,甚至美化他的一切行为。久而久之,被崇拜者成了唯一的标准答案,到了那个时候,你们自己的脑子呢?自己的判断呢?”
她的目光扫过林家众人:“正因为你们是我的家人,不是外面那些需要凝聚起来替我效力、替我挡刀的工具,我才要剥开给你们看。我不需要你们崇拜我,我需要的是你们能看懂我,能理解我做事背后的逻辑,甚至有一天能质疑我。”
“无条件的信任是愚蠢的,盲目的崇拜更是枷锁。”
“不管谢林两家关系如何,在外界看来,我们就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我需要你们成长,也需要你们成为我的后盾,更希望林家的人都能保持清醒的头脑,有自己的想法,能明辨是非。这才是一个家族能真正立得住的根基,而不是依附在某一个人的光环之下。”
这番话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厅堂内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再是震惊和失望。
就在这时,坐在上首的林嘱老爷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浑浊的老眼里,没有失望,没有指责,带着慢慢的欣赏。
他看着谢桑宁,像是再一次认识这个外曾孙女,每一次都带给他不一样的惊喜。
“桑宁丫头…”林嘱打破了沉寂,“你说你本心非全善,这点,老夫看明白了,也理解。你做事,先算得失利弊,再论情义恩惠,这点,也看明白了。”
他端起茶杯,呷了一口。
“但是,”他放下茶杯,目光如炬,看向依旧神情恍惚的林家众人,“君子论迹不论心!心念一闪,万般皆可。这世间,评判一个人是善是恶,是正是邪,最实在的,不就是看他最终做了什么事,造成了什么结果吗?”
“桑宁她,无论心中如何计算权衡,她实实在在让这西寒从一片荒芜死地,变成了今日的绿洲!她建立了医馆,救活了张婶的儿媳孙子,救活了千千万万原本可能死在饥寒病痛中的百姓!她让这里的孩童能进学堂识字明理!她让这里的青壮有田可种,有工可做,有力气去守护自己的家园!”
林嘱的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一丝失望:“你们只看到她剖开内心给你们看的算计,就被吓得魂不守舍,觉得天塌了?那你们怎么不想想,那些因为她而能吃饱穿暖、能活下来、能活得有盼头的西寒百姓?他们的命,他们的喜乐,难道是假的吗?”
他微微提高了音量,带着质问:“一个能装一辈子善人,福泽一方百姓的人,和一个空有善心却一事无成,甚至好心办坏事的人,你们觉得,哪个更配称为好人?”
这番话让林家众人脸上的茫然褪去,是啊,无论谢桑宁出发点如何,她确实拯救了无数性命,改变了无数人的命运!
这难道不是最大的善吗?
林嘱看向谢桑宁,眼神复杂:“桑宁丫头,你或许不自认良善,甚至有些…冷酷。但你利己,却不自私。你无世俗推崇的那种悲天悯人的大爱,但你行的事,却实实在在地福泽了天下之一隅!这难道还不够吗?”
谢桑宁静静地坐着,将林嘱的话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
这一场谈话结束后,从屋里出来的人心态再次发生了改变。
这会子众人正商量着去街上看看。
昨日匆匆一撇,就十分惊艳,屈县令早早就在府邸门口等着,今日他亲自带林家众人去参观。
此刻,林家人刚出门便看见了他。
“林老太爷,诸位贵人!来了咱们西寒,必须要看看咱们的筋骨!这可不是那些花架子!请!请随下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