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官服早被汗浸透了,黏糊糊地贴着肉。
“我的老天爷,可算是把这尊佛送走了!”
他扶着门框,感觉腿肚子还在转筋。
这几天陪着那高公公,比过去十年在西寒操心还累。
那太监表面笑眯眯,眼睛却跟探照灯似的,啥都要看,啥都要问,稍不留神就能掉坑里。
他顾不上歇脚,连滚带爬冲回书房,抓起笔就开始狂写,墨点子甩得到处都是也顾不上擦。
他得把高公公在西寒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还有他的态度,原原本本地写给谢大小姐。
必须快!
得赶在高全那孙子回京城之前,把信送到谢桑宁手里!让大小姐心里有个谱,知道京城那边要刮什么风。
待写好的信又专门的人送走,屈县令瘫在椅子上,感觉自己像只被抽了筋的狗。
可没歇两口气,他猛地一拍桌子又蹦了起来,眼珠子亮得吓人。
“来人!”他朝外面吼了一嗓子,嗓子还有点哑,“传我的话!县衙出钱,明天就在广场摆流水席!鸡鸭鱼肉管够!米面油盐随便造!告诉全县的人,有天大的喜事!”
这消息跟长了翅膀一样,嗖嗖地就传遍了西寒。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呢,广场已经跟煮开了锅似的。
老百姓拖家带口,脸上笑开了花,比过年还热闹。
搬桌子扛板凳的,搭灶台的,杀猪宰鸡的,洗菜刷锅的...大人小孩都忙活开了,到处是笑声和饭菜香。
屈县令换了身干净点的官袍,在衙役簇拥下爬上了临时搭的木头台子。
底下黑压压一片脑袋,全眼巴巴瞅着他。
他清了清嗓子,扯着喉咙喊:“西寒的父老乡亲们!天大的好事砸咱们头上了!”
“咱们的谢大小姐!咱们的活菩萨!皇上金口玉言封她做嘉宁县主了!她的封地,就是咱们整个西寒!皇上说了,西寒永远都是嘉宁县主的地盘!从今往后,西寒,就是嘉宁县主的家!”
说实话,自从谢桑宁回了金陵,金陵的百姓便人心惶惶,总害怕自己被抛弃,这西寒的一切,都离不开谢桑宁,现在的好日子,更是谢桑宁带来的。
广场上一下子静得吓人,连掉根针都能听见。
紧接着,“轰”的一声!人群炸开了锅!
喊声震天响,房顶都快给掀了。
老头老太太激动得直掉眼泪,汉子们红着眼眶,把碗举得老高,小娃子们嗷嗷叫着满场疯跑。
“老天爷开眼!”
如今,他们再也不会患得患失了。
那场面,那叫一个山呼海啸。
屈县令站在台子上,看着底下这片沸腾的人海,眼眶也热了。
但这说谢大小姐是天这话,还是说不得的,咳咳,得教育教育。
金陵,将军府
五天后的晌午,谢桑宁坐在瑞雪楼的书房里拆开了屈之年送来的信。
纸上的字写得有点急,还有点潦草。
她一行行看下去,脸上没啥表情。
看到高全被西寒的盛况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还深信不疑那个粮种贺礼的鬼话时,谢桑宁嘴角扯了一下,似笑非笑。
“祥瑞之地?盛世之相?”
她放下信纸,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点了点,眼神瞟向皇宫的方向,冷冰冰的,“陛下,你亲手塞过来的破烂,现在变成顶在你心口上的刀子了,滋味如何?”
她知道,火候差不多了。该烧过去了,大戏也要马上开场了。
皇宫,养心殿里,龙涎香这会儿闻着只觉得闷得慌。
高全像只受惊的鹌鹑,缩着脖子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他失算了,竟然没有大肆表扬他,现在也不知道皇上是个什么情况。
他怀里抱着的那一厚摞东西,有他自己写的密奏,画了好多图,写得天花乱坠,夸西寒怎么怎么好;还有西寒那个屈县令写的折子,说什么秘密培育粮种给皇上当生辰惊喜,不敢提前说怕不成空欢喜。
皇帝裴琰靠在椅子上,面无表情地翻看着。
他看得不快,手指头捻着纸页,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殿里静得吓人。
看到高全吹嘘西寒街道平整,商贩比金陵还多,百姓红光满面;看到屈之年写谢桑宁如何苦心在西寒搞试验田,就为了万寿节给皇上惊喜...他眼皮都没抬一下。
终于,他慢悠悠地把最后一张纸放下,端起手边温热的参茶,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
动作那叫一个从容淡定,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中已是惊涛骇浪。
“嗯。”他放下茶盏,声音听不出喜怒,“高全,这一趟差事,你办得…还算仔细。”
高全心里七上八下的,听到这话,连忙磕头:“奴才不敢!奴才只是把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原原本本禀报给皇上!不敢有丝毫隐瞒!”
“原原本本…好一个原原本本。”裴琰嘴角似乎往上牵了一下,又似乎没有。
他目光落在高全身上,“你说西寒仓里有粮,街上有铺子,百姓有饭吃…这些,都是嘉宁县主为了给朕准备生辰贺礼,才弄出来的?”
高全硬着头皮答:“回皇上!奴才亲眼所见!西寒处处是生机!屈县令也是如此禀报,说县主心系陛下,一心要为陛下献上一份能利国利民的厚礼!生怕不成,让陛下失望,这才严令封锁消息,默默耕耘…此等忠君之心,感天动地啊皇上!”
裴琰没接话,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着,每一下都像敲在高全心坎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高全:“照你看到的,西寒如此…兴盛,想必每年的税赋…也该有些进项吧?”
他语气随意,像是闲聊。
高全心里咯噔一下!
第138章 震怒至极
他脑子飞速转着,现在他是上了西寒的船,万不敢说一句不好,若是说了,赏赐没了,还两边不讨好。
“回皇上!奴才…奴才也私下打听过。西寒百姓的日子是比以前好太多了,街面上商贩也多了起来。但屈县令说,县主为了全力培育那利国利民的粮种,前些年几乎把家底都掏空了,到处修水渠、买农具、建学堂什么的,还收留了好多流民,开销巨大!”
“所以…所以赋税方面,暂时…暂时还是收得极低,几乎都填进了试验田的开销里,勉强维持县衙运转…实在…实在还谈不上有什么大的进项上缴国库。”
裴琰听完,脸上还是那副高深莫测的样子,看不出信了还是没信。
他挥了挥手,语气平淡:“行了,朕知道了。你也辛苦了,下去歇着吧。这趟差事,办得还算妥当,回头去内务府领赏。”
“谢皇上隆恩!奴才告退!”
高全如蒙大赦,赶紧磕头,倒退着出了养心殿,直到关上那扇沉重的门,里衣都湿透了。
伴君如伴虎,他算是又捡回一条命。
殿门一关,养心殿里只剩下裴琰和德胜。
刚才还一片死寂的大殿,空气瞬间凝固了,冷得吓人。
裴琰脸上那张平静的面具,啪嚓一声彻底碎了!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脸色铁青,额角青筋突突直跳,眼睛里烧着两团火!
他死死盯着御案上那两份该死的奏报,像是要用眼神把它们烧成灰!
“嘉宁县主…”
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声音是嘶哑又瘆人,“谢桑宁…好!好得很!!”
什么生辰贺礼!什么粮种惊喜!全他妈是放屁!
他被耍了!被这个女人当猴耍了!!
他以为丢出去的是块烂泥地,是羞辱她的破铜烂铁!
结果呢?那是块捂得滚烫的金疙瘩!被谢桑宁这贱人早就盘活了的聚宝盆!
他还巴巴地盖上永世封邑的金印,亲手送到她手里!这跟把金山银山打包送给她有什么区别?!
裴琰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气得他眼前阵阵发黑!
他仿佛能看到谢桑宁那张脸,正冲着他冷笑,无声地说:谢主隆恩!
怒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再也憋不住了,猛地抄起御案上一个沉甸甸的玉石笔洗,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砸向地面!
裴琰胸膛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他不能在外人面前发火,不能让人知道他当初赐地的龌龊心思,不能坏了体恤功臣的名声!
但这股邪火不撒出来,他感觉自己就要炸了!
“德胜!”
他猛地转头,眼睛血红地瞪着老太监。
“奴…奴才在!”
德胜噗通就跪下了。
“你…立刻!马上去!”
裴琰压低声音,“给朕传旨!让谢桑宁...不,嘉宁县主即可进宫!”
“是!是!奴才明白!奴才这就去!”德胜连滚爬爬地起身,小腿肚子直打颤,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出了养心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