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里只剩下裴琰一个人。
他强迫自己冷静,但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谢桑宁该死!竟然戏耍他!
西寒既然那么富,每年该交多少税?!
往年朝廷不光没收到一分钱,还年年倒贴赈款!
这些本该姓裴的钱,全进了谢桑宁的口袋!反过来养肥了她的地盘,打了他的脸!
他感觉自己心口都在滴血!
国库本来就空得能跑马,北边要军费,南边闹水灾要钱,官员俸禄都差点发不出来...
他抠抠搜搜省下的银子,倒成了谢桑宁发家的本钱?这比拿刀割他的肉还疼!
不行!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裴琰的眼神渐渐变得阴鸷狠毒。
他得把这笔账,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谢桑宁,你以为万事大吉了?
做梦!
朕能给你,就能让你吐出来!
明日早朝,便让她谢桑宁当着所有官员的面,亲自将西寒还回来!
现在就让她进宫,为的是防止她在外面得到消息,提前做打算,说实话,他真的怕了谢桑宁,只有将她关在宫里,才能心安一些。
将军府里,谢桑宁正翻着西寒顺路新送来的商路规划图,老太监德胜就火烧屁股似的来了。
“县主…皇上…皇上震怒啊!召您即刻进宫!奴才瞧着…瞧着那架势,恐怕…恐怕是想把西寒收回去…”
德胜使劲给谢桑宁使眼色,意思很明白:风暴来了,您可千万顶住!
谢桑宁放下图纸,脸上没啥波澜,只“嗯”了一声,慢悠悠起身:“知道了,劳烦公公带路。”
早就预料了有此一遭。
进了宫,没见着皇帝。
内务府的小管事太监皮笑肉不笑地把谢桑宁领到一处偏僻的宫室:“县主辛苦,今儿天色已晚,您就在这儿委屈一宿,皇上…明儿早朝召见。”
谢桑宁也不恼,该吃吃该睡睡,养精蓄锐。
第二天,太极殿,早朝。
金銮宝座上,裴琰的脸绷得像块铁板。
底下的大臣们垂手站着,眼观鼻鼻观心,大殿里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宣,嘉宁县主谢桑宁上殿——”太监尖利的嗓音划破了寂静。
谢桑宁一身县主服,脊背挺得笔直,一步步走进来。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扎在她身上,有好奇,有担忧,更多的是看好戏的。
“臣女谢桑宁,参见陛下。”她规规矩矩行礼。
裴琰没让她起身,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冷冷开口:“谢桑宁,朕…听闻西寒早已今非昔比?不仅不复当年贫瘠,甚至…繁华更胜金陵?”
这话像颗炸雷丢进了朝堂!
满殿大臣全都惊了,眼珠子瞪得溜圆,互相交换着难以置信的眼神。
西寒?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比金陵还繁华?开什么玩笑!
顶着所有震惊、怀疑的目光,谢桑宁抬起头,脸上一点慌乱都没有,平静地回答:“回陛下,确有此事。”
裴琰眼睛一眯,透着寒光:“哦?这么说,这些年你们一直瞒着朝廷,瞒着朕?而且…朕没记错的话,朝廷年年都给西寒拨付赈银!你拿着朝廷的钱,把西寒弄成了你自己的金山银窝?”
他这话,就是把私吞国帑、欺君罔上的罪名往她头上扣了!
第139章 谢桑宁上朝
谢桑宁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赈银?陛下,请恕臣女直言…这些年,西寒…好像没收到多少朝廷的赈款啊?”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疑惑,“莫不是…这钱…在半道上被谁偷了去?”
这话轻飘飘的,杀伤力却巨大!
“放肆!”
裴琰猛地一拍御案,气得差点站起来,“每年十万两白银!户部记录得清清楚楚!送去了西寒!你敢说没收到?!”
“陛下息怒。”
谢桑宁依旧不慌不忙,“臣女不敢妄言。没有就是没有。至于这些钱去了哪里…”
这话欲言又止,但在场的人谁听不出是什么意思。
“空口无凭!”裴琰怒喝,“你上下嘴皮子一碰,就想把责任推干净?!”
“臣女有证据。证明这些年,西寒所有的开销,每一分每一厘,都出自臣女自己的荷包!证明朝廷的赈款,西寒确实未曾收到多少!”
“请皇上宣臣女侍女如春上殿!”
很快,如春抱着几大本厚厚的、边角都磨得起毛的册子,低着头快步走了进来,跪在谢桑宁身后。
“陛下!”
谢桑宁指着那些册子,声音清朗,“这是至今所有在西寒的花销明细账册!每一笔出项,修路、买粮种、建学堂、雇工匠、收留流民等,时间、地点、经手人、用途,全部记录在案!”
“这只是随身带来的一部分,更详细的,都封存在西寒县衙的库房里!陛下尽可派人去查!”
对她不利的,会暴露商业机密的账册,她自然不会拿出来,现在这些账册里,只能看出她谢桑宁是个多么善良的人。
陛下,仅凭这几本账册,就能看出,臣女每年投入到西寒的钱粮,远不止那所谓的十万两赈款!臣女是在用自己的钱,养着西寒的百姓,修着西寒的路,建着西寒的学堂!臣女不敢邀功,只想问问陛下,”
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委屈,“臣女自掏腰包,替朝廷养民安民,替陛下稳住了一个昔日的烂摊子,如今初见成效,不赏也就罢了…难道还要因一个瞒报的罪名受罚吗?”
账册被太监呈了上去。
裴琰阴沉着脸,随手翻开一本。只看了一眼,他眉头就狠狠一跳!
那账记得极其详尽,日期、项目、金额、经手人签字画押…一笔笔,一条条,清晰得刺眼!
光是修那条路和建引水渠的花销,加起来就快抵得上户部报上来的赈款总额了!
更别提后面那些买粮种、建作坊、搞学堂的花销了!
谢桑宁没撒谎!
她真的砸进去天文数字的钱!
裴琰捏着账本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胸口那股无名火憋得他肺管子疼!
他本想用瞒报和贪墨赈款拿捏谢桑宁,逼她交出西寒,结果反被她用账本怼了脸!证明了他的赈款要么没到地方,要么微不足道!证明她谢桑宁才是那个大出血的冤大头!
就在这时,大殿角落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还伴随着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裴琰冷厉的目光唰地扫过去!
只见户部左侍郎王齐,脸色煞白,额头上的冷汗跟不要钱似的往下淌。
他旁边站着的,是专管西北钱粮调拨的主事王焕,这老头更是不堪,腿肚子哆嗦得都快站不稳了,眼神躲闪,死死盯着地面,恨不得找条缝钻进去!
这几个人,正是赈款拨付的关键人物!
裴琰看着自己这几个臣子的怂样,再看看谢桑宁那坦荡平静的脸,只觉得一股恶气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在铁证和谢桑宁那隐含指责的眼神面前,他没法再揪着贪墨赈款不放!
那等于自己打自己的脸,承认朝廷的赈灾体系烂透了!
大殿里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所有大臣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谁都看出来了,皇上这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被谢桑宁用账本堵得哑口无言。人家自己掏钱把个烂摊子盘活了,你还想给人扣屎盆子?
这吃相太难看了!
裴琰脸色变幻不定,一阵青一阵白。
他知道,在谢桑宁巨大的付出面前,他罚的理由已经站不住脚了。可就这么算了?西寒这块肥肉就真永远归她了?他不甘心!怒火和不甘像毒蛇一样啃着他的理智。
急怒攻心之下,裴琰脑子一热,一句没过脑子的话冲口而出,带着恼羞成怒:
“即便如此!瞒报地方实情,亦是欺君大罪!念在你投入甚多,初心或可理解为…欲给朕惊喜…”他艰难地挤出惊喜两个字,自己都觉得恶心,“死罪可免!但活罪难逃!朕…将褫夺你县主封号!西寒封地暂由朝廷接管!待查明你所有账目开支,确无私弊后…再行定夺!”
“轰——!”
这句话,如同在油锅里泼了瓢冷水,整个太极殿彻底炸开了锅!
大臣们再也绷不住了,纷纷抬起头,脸上全是震惊和难以置信!眼珠子差点集体脱眶!
啥玩意儿?
褫夺县主封号?收回西寒?
我的老天爷!皇上这是被气疯了吗?!
这有多少不妥,臣子们都快数不清!
谢桑宁献高产粮种有大功吧?现在人家自掏腰包把西寒那个无底洞填成了聚宝盆,更是天大的功劳吧?
你不赏不封也就算了,还要把人家的封号撸了?把人家砸了金山银山才盘活的地儿收回去?!
而且圣旨亲封县主才多久!要是真犯了什么杀头的大罪,还能理解,如今人家不仅没犯罪,还立了可以载入史记的大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