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薇讲述的这些故事,让少年宋淮的形象在苏筱筱眼前,变得立体。
那个在战场上杀敌,即使身陷绝境,但是绝不后退的少年;那个军法无情,亲手斩杀旧部,却手抖的统帅,这些形象与苏筱筱认识的,那个有时候有些霸道,又有点别扭,和刚刚在她床前笨拙的宋淮渐渐重叠在了一起。
苏筱筱静静地听着,心中的气在不知不觉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细细密密的疼。
她仿佛看到了那个在尸山血海中救生,在铁血与柔情间针扎的少年。
原来他那让人退避三舍的冷硬的外壳,是用无数的鲜血,以及背叛铸成的盔甲。
他习惯了用冷漠和强硬来保护自己,也用着同样的方式保护他想要保护的一切。
“薇姐姐……”苏筱筱的声音有些哽咽,她看着段薇。
“王爷他……真的很不容易。”
“是啊,他肩上扛着太多东西了。所以有时候,他的方式可能……不那么让人舒服。苏姑娘,你好好养伤,别跟他一般见识。他待你……是不同的。”段薇温柔地笑了笑,眼中带着理解和包容。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段薇又陪着苏筱筱说了一会儿话,多是些轻松的家常,还叮嘱她好好用药,直到看着苏筱筱脸上露出有些的倦色,她才体贴地起身告辞。
送走了段薇,房间里又重新安静下来,苏筱筱靠在枕头上,但是心中情绪复杂。
段薇的温柔知心,让她感到温暖,也让她更加确认了那个事实——段薇是宋淮的女人,她腹中怀着的是王府还未出生的小世子,她为宋淮能有段薇这样的女子而高兴,她也有些莫名的喜欢着这个才一面之缘的女子。
而突然想到自己,一个被从皇宫里“偷”出来的秀女,如今还霸占着,王爷的房间养伤,这算怎么回事?
一种强烈的尴尬和不妥感涌上心头,她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夜色渐深。宋淮处理完紧急军务,终究还是不放心,又悄悄来到了房间。他屏退了守夜的侍女,像做贼似的轻轻推开门,想再看看苏筱筱。
刚走到床边,便对上了苏筱筱清亮的目光,宋淮以为苏筱筱是在特意等他,但又想到她还在养伤,心中充满了心疼。
第41章
“王爷。”苏筱筱的声音平静,还带着一丝疏离。
“我的伤好多了,不便再占用王爷的房间,请麻烦王爷为我另外安排一处僻静的房间吧。”
宋淮的脚步顿时停在原地,心中刚升起的欢喜,瞬间被浇熄,还有些委屈。
他费尽心思把她从皇宫抢回来,让她住在最安全最舒适的房间,亲自守着,她倒好,伤还没好利索,就迫不及待地要搬走?她就这么嫌弃他?连他的地方都不愿意多待一刻?
“苏筱筱!”宋淮的声音突然拔高,其中还带着些怒气。
“你这是在嫌弃本王的房间不够好?还是嫌弃本王碍了你的眼?重伤未愈就想着挪地方,你是嫌自己命太长了吗?”他看着苏筱筱那张倔强的小脸,越看越气。
苏筱筱被他这突如其来一吼,愣了一瞬,随即也来了脾气。
她是为了避嫌,为了不让他为难!他倒好,不分青红皂白就发火!
“王爷多虑了!我只是觉得身份尴尬,不宜久居王爷居所!王府这么大,难道还找不出一间空房给我养伤吗?”她也提高了声音,虽然虚弱,但一点都不愿意屈服。
“身份尴尬?”宋淮被她的话激怒,他突然向苏筱筱走近,高大的身影笼罩着苏筱筱,让苏筱筱感到了极大的压迫感。
“什么身份?在本王的王府里,本王说你能住哪里,你就能住哪里!谁敢说三道四?”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房间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住了。
宋淮看着苏筱筱因激动而泛红的脸颊,以及那双丝毫不坑退让的眼睛,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再次席卷了他。
他发现自己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打不得,骂又怕骂狠了,哄……他又不会!
“好!好得很!”宋淮怒极反笑,猛地一甩袖子。
“既然你如此嫌弃,本王成全你!来人!”声音冰冷的说道。
守在门外的管家战战兢兢地进来。
“立刻把西边临湖的‘听雨轩’收拾出来!把她挪过去!”宋淮指着苏筱筱,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她要静养,没本王的命令,谁也不许打扰!”
管家吓得连连点头,赶紧去安排。
宋淮最后狠狠瞪了苏筱筱一眼,苏筱筱仿佛从眼中看到了,有愤怒,有受伤,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委屈?
他再没多说一个字,转身大步离去。
苏筱筱很快就被小心翼翼地挪到了听雨轩。
这里虽不及宋淮房间那么奢华宽敞,但也布置得清雅舒适,推开窗就能看到一池碧波和岸边郁郁葱葱的树,景色宜人。
然而苏筱筱躺在陌生的床上,却毫无睡意。
肩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更让她心烦意乱的是宋淮那张愤怒又受伤的脸,还有段薇温柔抚着孕肚的模样
。
“身份……”她喃喃自语着,这是她必须面对的现实。
她是逃出宫的秀女,是皇帝曾经的人。
如今住在晋王府,名不正言不顺,万一被有心人发现,不仅她自己死无葬身之地,还会连累宋淮,连累整个王府!
她必须有一个合理的身份待在王府。
夜晚,宋淮处理完公文,烦躁地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脑海里全是苏筱筱那张倔强疏离的脸。
他越想越气闷,越想越……困惑。
“阿长!”他猛地停下脚步,沉声唤道。
“主子。”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书房角落。
宋淮背对着阿长,沉默了片刻,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阿长,你说……本王很可怕吗?”
阿长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宋淮会问这个,他立刻单膝跪地,斩钉截铁地回答。
“王爷待属下等恩重如山!王府上下,无人不感念主子恩德!王爷赏罚分明,虽然严格但也从不苛刻我们,何来可怕之说?属下等只恨不能肝脑涂地以报王爷!”他的回答发自肺腑,掷地有声。
“那……她为什么……”宋淮转过身,眉头依旧紧锁。
“为什么……好像很讨厌本王?避之唯恐不及?”他顿了顿,似乎难以启齿。
阿长这才明白主子口中的“她”是谁,他想了想,用他极其有限的,甚至几乎为零的男女情爱经验分析道。
“王爷天人之姿,文韬武略,身份尊贵,乃天下女子梦寐以求的良配!依属下愚见,这世上绝无女子会真心讨厌王爷!苏姑娘她……”
“……她这定是在用计!欲擒故纵!对!就是欲擒故纵!故意疏远主子,好引得王爷您更家的在意她!这招数……属下虽不懂,但听说那些深闺小姐们惯会用此来拿捏心上人!”阿长绞尽脑汁,想起偶尔听府中老嬷嬷们嚼舌根时听来的词。
阿长越说越觉得自己分析得很有道理,语气也变得肯定了起来。
“欲擒故纵?”宋淮重复着这四个字,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阿长的话瞬间“点醒”了他!
对啊!他怎么没想到!苏筱筱明明在宫里就对他……(宋淮自动忽略了苏筱筱对他避之不及的事实)
如今被他救回王府,又在他房间养伤,怎么可能真的讨厌他?她故意说要搬走,故意疏远他,甚至故意气他……这不就是话本子里写的女子惯用的欲擒故纵,来吸引心上人注意的手段吗?
原来如此!她是在玩这一招!
宋淮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勾,原本压在心中的怒火和挫败,感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愉悦,甚至还有一丝……得意。
他觉得自己参透了苏筱筱的小心思。
“原来……她是情根深种,才用此下策。”宋淮低声自语。
只觉得窗外的月色也格外好看,看来这苏筱筱对他,并非无情,只是脸皮薄,用错了方法。
嗯,他得好好想想,怎么“配合”她一下……宋淮望着窗外,唇边的笑意加深,心情大好。
听雨轩内。
苏筱筱躺在柔软的被褥里,听着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的声音,没有丝毫的睡意。
段薇讲的关于宋淮的少年时的一些故事,让她心底对那个冷面的阎王生出了心疼。
而宋淮那莫名其妙的怒火,又让她感到委屈,最让她不安的是身份问题,她不能再这样不明不白地待在王府。
明天,明天一定要跟他说清楚。
她需要一个身份,一个能光明正大留在王府,同时又不引人注目的身份。
丫鬟……或许是最好的选择,王府多一个丫鬟,少一个丫鬟,没人会去深究。
她可以叫……大大?一个最普通又最不起眼的名字,苏筱筱在心里默默地盘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