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夫你们别打了_灯燎原【完结】(81)

  “可我记得。”檀秋祝轻声说。

  其实离清缘也记得。

  那所谓的定情香囊,是她前世十六岁,刚从落风村到长安时,本想送给檀秋祝的礼物。

  但她女红太差劲,针线都绣得歪歪斜斜,活似蜈蚣断腿。丝线勾勒出的桃花歪七扭八,每个花瓣的轮廓线都走形,金丝涤绣的花蕊处还翘着好几根长短不一的线头。

  后来她同师灵澈成婚,师灵澈尤擅女红,一日对方正在绣给她的香囊,她在旁边闲得无聊,便也手痒,自告奋勇说她自己来。

  没想绣出的香囊——开口处的缝线都左高右低,边缘参差不齐,若把草药填充进去,还能从缝隙里漏出碎渣。

  一贯温柔的花神仙君都没忍住憋住笑,只能手指捻着开口处凸起的线头说:“其实也不是没有优点,你看这针脚力道够足,能当暗器使呢。”

  不过那会离清缘已经对自己的女红能力早就释然了,她大摇大摆往竹椅上一躺,拿起了旁边搁着的话本子舒舒服服看起来。

  她无所谓耸耸肩:“果然,我天生只能是监工别人,不能自己亲自动手的悠闲命。”

  这是厌拂满教会她的。

  人各有长,不必执着。

  但前世十六岁的离清缘显然还没有这样的觉悟,作为一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她只觉自己的女红能力太过于丢脸,于是,那日她并没有把这香囊给檀秋祝,而是自己偷偷在檀宅后院烧了。

  “别记了。”离清缘深吸了一口气,“你不会不知道的,那荷包早烧了。”

  “可我捡回来了。”

  檀秋祝突然倾身逼近,伤口溢出的血珠坠落在离清缘的丹红群裾之上,融成一片的艳色。

  “表妹,你看。”他刹然扯开袖口,露出小臂内侧苍白到几近透明的皮肤,一道蜿蜒的烫疤正隐秘地蛰伏在上。

  这突然的倾身逼近让离清缘本能一个后退,退到后腰都抵上供桌。

  供桌摇晃着撞翻烛台,滚烫的蜡油顺着桌沿滴在檀秋祝手背。离清缘抬腿抵住他腰腹:“别离我这么近说话。”

  但她发力时绶带勒进皮肉,反而将两人扯得鼻尖相碰。

  “当年你大婚夜扯我腰带也是这般力道。”檀秋祝突然轻笑,手掌擦着离清缘绷紧的下颌线而过,“可惜这次只捆了手——”

  “檀秋祝!”离清缘伸手推他,语气有点恼怒了,“我们现在要谈的是正事。”

  “别急,阿缘不想知道我是怎么把那香囊捡回来的么?”

  距离已经亲密到脸贴着脸,灼热的吐息打落在离清缘的耳畔,滴落的蜡油却已在檀秋祝的手背上凝结。

  “不想。”她

  答得很干脆。

  “但我想让表妹知道呢。”

  檀秋祝的指尖戳入那焦褐色的旧伤,皮肉翻卷的痕迹触目惊心,他却浑然不觉痛,只是舔着唇角笑,“那夜你在后院烧香囊,火舌卷起最后一角缎面时,我徒手掏了火盆。”

  他语气很温柔:“其实抬抬手就能召水诀,可我偏要用手去捞。”

  檀秋祝:“那会桃花都烧得只剩半片,金线也融成......”

  “你可以用术法修复。”檀秋祝话还未说完,便被离清缘冷静打断,“凡人之物,轻而易举,并非难事。”

  “可我不想。”檀秋祝幽幽笑起来,“为什么要修复呢?只要是表妹给的,无论是残破还是完好,我都想照单全收。”

  话音未落,窗外惊雷乍响,劈开的光线照亮他黧黑瞳孔间忽闪忽现的金色碎芒。

  未掩好的窗台间暴雨倾盆而入,浇灭的烛台腾起青烟。劈开的光线照亮瞳孔的刹那,檀秋祝突然逼得更近。

  他染血的牙齿叼住离清缘耳垂,细细研磨:“阿缘,你知道吗,那一日火盆烫穿我掌心时,我想的是——”

  黏腻的喘息混着血腥气钻进她耳道,檀秋祝的声音低低含着笑,“若能把你的手也按进去,我们就能永远烙着同样的疤。”

  “檀秋祝!”

  离清缘突然抬腿踢翻供桌,破碎的烛台滚到二人脚边,她的声音更大了,语气却更加冷静,“当年用八骨红伞杀我父母的——”

  她指尖抵住檀秋祝心口,缓缓开口:“究竟是你,还是玄弥?”

  第74章

  离清缘单刀直入的提问叫厢房内的空气都静默了好半晌。

  供桌被踢翻,烛台中的蜡油浇灌流入地砖,一片狼藉中,二人就这样看着彼此,定定地对视。

  “所以表妹上辈子——”忽而,静默终于被檀秋祝的一声轻笑打破,“一剑捅穿我,是因为知道我杀了你父母么?”

  “是。”离清缘蹲下身来,扶起倒地的烛台。

  这个回答,本身也已经承认了她是重生的。

  檀秋祝背靠着柱子滑坐在地上,黧黑的瞳孔在跳跃的月光中忽明忽暗,乌发凌乱地散在肩上。

  他抬手蹭掉唇边的血迹,手竟有些细微的发颤,而那声音哑得像是砂纸磨过:“你说得也没错。”

  “杀你父母的是我,也不是我。”檀秋祝兀然低笑一声,扯得后背伤口又渗出血迹,“玄弥是我作为妖的那一部分,当年你父母会死,是因为他操控了我的身体。”

  “就像这样——”

  檀秋祝的指尖微微一动,厢房四壁突然泛起水波纹,那一年的场景在四壁的透明幕影中重现。

  大雨倾盆的禁山山头,十六岁的檀秋祝伫立在大雨之中。

  他的脖颈间爬满黑鳞,平日黧黑的瞳孔已全然被深金颜色占据。

  那把八骨红伞在雨幕中凌冽一挥,息息猩红流光如毒蛇吐信,顺着伞缘迸溅横扫——

  伞骨嗡鸣震颤,整座禁山骤然死寂。

  雨停,雨声息,除了似乎有几声呻吟在山间忽隐忽现。

  属于人类的、微弱的、濒死的呻吟。

  “哎呀,这禁山上怎么还有人呀?我不会不小心杀了人吧?”十六岁檀秋祝歪着头笑,此刻的声音与平日相比显然更阴森森许多。

  画面里的他舔了舔嘴唇,兴奋的神情透出明晃晃的恶意:“哥哥,又要你帮忙我收拾烂摊子咯,你不会怪我吧?”

  下一秒,檀秋祝突然就抄起红伞往自己天灵盖砸。那伞骨“咔嚓”扎进肩胛骨时,他瞳孔间重出的金色终于褪去,又恢复到往日的黧黑。

  “玄弥!”画面里已经拿回意识权的檀秋祝死死摁着自己的右眼,喉咙间溢出嘶哑吼叫,“你做了什么?”

  “我没做什么啊。”栖息在檀秋祝体内的玄弥毫不在意开口,“不小心杀了两个凡人而已,哥哥这么生气做什么?”

  檀秋祝的掌心掩着唇,忽而猛咳出一声,五指缝间淌下红到发黑的血。

  他把手在衣袍上胡乱擦了擦,结果蹭得衣袖全被血浸湿了。他低着头咬牙:“我一定会让你从我的身体里滚出去!”

  “你的妖格比你本人还要精神不正常不少。”离清缘的目光在四壁的幕影间穿梭,十分平静的口吻间竟带了点调侃。

  “你对他的评价比我想象中的温和。”檀秋祝指尖又是一动,四壁泛起的水波纹趋于平静,透明幕影消失。

  下一秒,檀秋祝突然踉跄着撞上供桌。

  因为强行催动妖力,促使四壁重现出旧日记忆,他后背的伤口已再度崩裂。深红血迹顺着墨色衣料蜿蜒而下,在地砖上积成一汪血潭。

  离清缘看见他掩唇的指缝间不断溢出黑血,似乎已撑到极限,几近妖格要反噬的征兆。

  “滚出去?”此时玄弥的声音似想从檀秋祝喉骨里挤出来,替十六岁的玄弥再讥讽一次现在的檀秋祝,“哥哥现在......”

  “不许让玄弥占据你的身体。”

  离清缘立马大步上前,一把抽出檀秋祝腰间系着的八骨红伞,她像记忆重现中的檀秋祝本人做的那样——

  抄起红伞就往檀秋祝天灵盖上砸。

  *

  或许是在禁用力量的镜中世界强行催动妖力过多,檀秋祝早已太过虚弱。

  于是,人就这样被离清缘砸晕了。

  她有点欲哭无泪了。

  万一再次醒来的是玄弥怎么办?离清缘看着晕倒在地上的檀秋祝,颇为有些头疼。她伸出脚踹了踹对方,没能踹醒。

  在良心发现之下,她把檀秋祝拖到了墙角,往对方身上扔了点稻草,算是给他当被褥取暖。

  好心态决定女人的一生,夜既已深,事已至此,离清缘把窗棂掩好,供桌推回原位,烛台重新点燃,然后也给自己找了个舒舒服服的角落,盖上厢房里唯一的一床被褥——

  决定先睡一觉。

  *

  离清缘一觉醒来,已是晨光大亮时。她被晨光刺得眯起眼,抬手挡光时发现那边的檀秋祝的视线已经落在了她身上。

  他坐在墙角,半倚着墙,正直勾勾盯着她看,纤长的睫毛在眼睑投下两片浓重阴影——这人怕是早就醒了。

  “你现在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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