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夫你们别打了_灯燎原【完结】(82)

  她嗓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目光却警惕地扫过檀秋祝的眼睛,端详打量着对方瞳孔中显现出的颜色。

  确认是黑色瞳孔后,她攥着被角的手才松开。

  “你昨晚那记红伞砸得够狠。”檀秋祝的手指碾上肩头旧伤疤,似是无奈,有些失笑,“玄弥被你砸晕了,我是本人。”

  他话没说完突然又偏头闷咳,晨光里能看见他脖颈处的血管突突直跳。

  离清缘长呼出一口气:“那就好。”

  这句话说完,她站起了身,伸了个懒腰,开口问道:“我们现在要去哪?先找个办法从这个镜中世界出去?”

  厢房半朽的木门被离清缘推开,她往外看出去,山神庙的庭院中央还堆积着许多未扫落叶,山风正卷着枯叶扑到她的裙角上。

  她深吸气汲取一口新鲜空气,忽而听见身后布料摩擦声,她知道是檀秋祝跟着站起来了,但没回头。

  “阿缘。”身后忽而传来檀秋祝一声很轻的呼唤,轻得像落叶飘过石阶。

  “嗯?”离清缘懒洋洋回应,“表哥,有什么事?”

  她低头看去,一块一块数过去庭院里裂开的青砖。以她对檀秋祝的了解,对方每次这样喊,准没好事。

  檀秋祝安静而又沉默倚靠着墙,他抱着双臂,长长的影子斜斜切进离清缘的视野。

  他左手还按着昨晚被妖气反噬的心口,指节白得发青,许久后终于开了口:“这辈子,你不恨我了吗?”

  空气又静默久长一瞬,直到离清缘忽而笑了声。

  她抬脚猛踢堆积的落叶,腐叶混着泥点溅上裙摆 。等最后一片叶子落地才开口:“早不恨了。”

  “他们拿我炼蛊时候可没想过我是死是活。”她耸了耸肩,语气很轻松,“我早知道我父母是什么人了,没什么好恨你的。”

  “怎么知道的?”檀秋祝问。

  离清缘扭头看他:“你很好奇吗?”

  “有点。”檀秋祝扶着墙站起,自从成为妖主之后,他已不再把漆黑如墨的发用深红发带束起,绑成高马尾落在身后。

  此刻他漆黑如墨的发自苍白的颊边流泻而下,黑与白的对比愈发衬得那眉眼昳丽到诡谲,病弱又妖异。

  “你真的要听?”离清缘这会有点坏心眼,她弯着眼笑起来,“和你最不喜欢的那破剑圣有关。”

  “没关系。”檀秋祝搭在石壁上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苔痕,骨节因用力泛起青白,语气却温柔得像能化出水来,“前世我死得太早,错过你太多年了。”

  “陈年旧事,不听也罢的。”离清缘愣怔一瞬后,突然笑出声,“现在他们坟头再没人扫墓了,应该早长满枯草了。

  她偏过头去,让山风把长发糊了满脸,指甲却深深掐进掌心:“你说这算不算报应?”

  檀秋祝走过来,站到她的身旁,喉结动了动,一时没说话。

  离清缘用余光瞥见他右手抬到半空,大概想像小时候那样揉她头发,最后却转去按自己突跳的太阳穴。

  而后檀秋祝和她一同仰头看院外的天空,轻声说:“可我想了解你,阿缘。”

  不止厌拂满能了解你,阿缘。

  其实我也可以。

  这是檀秋祝未说出口的话。

  空气静默半晌后,离清缘突然深深叹出一口气,道:“那我前世一剑把你捅了个对穿,你就不恨我么?”

  “不恨。”檀秋祝掀起眼睫望她,瞳孔里似有烛火轻晃,如溺在深潭里的星子,随呼吸明明灭灭。

  “或者说——”

  他说话时喉结在绷紧的脖颈间缓慢滚动,声音却轻得像飘在春水上的落花,“我恨的从来就不是你杀了我,阿缘。”

  *

  生死境里同厌拂满一道看见自己养父母真面目的那段往事,讲述起来,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

  “你知道生死境吧?”两个人离开厢房,往山神庙的祭坛方向走,离清缘问檀秋祝。

  檀秋祝:“知道。”

  “前世杀了你后,我触发了无情道的机缘。”离清缘意简言骇,“而无情道的每一重破境,都是生死境。”

  长古大陆修士修行有十二重境界,最后一境为生死境。但离清缘不同,她修的是无情道,每一重都是生死境。

  檀秋祝忽然停住脚步,墨色衣摆扫过青苔斑驳的石阶,似要倒吸凉气:“十二重生死境.....”

  “不止十二重。”离清缘拾阶而上,脚底绣鞋碾碎片片枯叶,沙沙,又沙沙。

  她回身望向檀秋祝,语气平静:“准确说,我的道,从头到尾都是生死境。”

  檀秋祝的话在喉间滚了又滚:“阿缘,所以你的第一重生死境...”

  “我最先看见十岁的自己蜷在石室里。”

  那一年,离清缘第一回入生死境,死缠烂打着非要厌拂满陪她一起去,而那段记忆溯回被定格在她十岁时,她父母去世的那一年。

  但生死境挺贴心,哗啦啦,大片记忆涌入灵识的瞬间,她知道了自己的真正身世。

  离清缘往上疾走两步,说,“也没什么,就是蝎子尾针戳进脚踝取血,蜈蚣钻进耳道产卵,蜘蛛卵囊在溃烂的皮肉里爆浆。”

  有叶片簌簌从半空中飘落,她忽然伸手接住,指腹有一下没一下揉捻过叶片脉络,碾出满手的汁水。

  “那间石室的锁链有七根,我数了不下一千遍。”她屈指弹飞碎屑,甩干手上汁液,“后来老鼠总被他们从东南角的破洞放进来,我就盯着那个洞等。”

  “人怎么可能在这样的情况下活下来呢?”她长长呼出一口气,道,“好在我不是人,我是魅,所以和我一起被那对夫妇收养做蛊人的其他六个女孩子死了后——”

  空气凝滞三两秒后,离清缘歪了歪头:“我还活着。”

  檀秋祝的指尖无意识掐进自己的掌心,泛出青白颜色:“...后来呢?”

  “那对夫妇...”他刚开口就被离清缘打断。

  “他们儿子误食烈性蛊虫而死那日可有趣了。”离清缘突然笑出声,“你猜怎么着?他们突然给我喂了忘念蛊,抱着我哭得撕心裂肺。”

  顿了几秒后,离清缘轻声说:“就像...真正的好父母。”

  檀秋祝望着石阶尽头被香火熏黑的山神像:“后来他们带你拜过这里?”

  “还没来得及带我来呢。”离清缘无所谓地耸耸肩,说,“他们第一次来,就被你...不对,玄弥一把红伞抡得尸骨无存了。”

  那时生死境中的场景骤然翻转。

  落风村禁山的山道上,那对曾给她喂忘念蛊的夫妇正跪爬着叩拜登上山神庙的长阶。每磕一个头,额前血肉就模糊三分,身后拖出的血痕蜿蜒而下。

  三步一叩,九步一拜,那对夫妇血淋淋登了顶后,一刻也不容缓地跪倒在了这座庙宇的山神像前。

  “山神大人在上,受吾夫妻跪拜,吾夫妻二人,愿献家女,换取吾儿魂魄归来,起死回生!”

  咚,咚,咚,他们虔诚的磕头声惊飞满山寒鸦。

  也惊寒了当时离清缘的心。

  檀秋祝的呼吸突然滞在喉间,他突然抓住离清缘的袖口。

  祭坛顶端残破的幡旗在风里猎猎作响,檀秋祝的衣袖擦过离清缘后背时,隔着衣物都能感觉到她脊背正绷得足够僵硬。

  他看见少女回身望他,头上金簪流苏垂下摇晃,在娇丽的脸颊边衬出凛冽寒芒,恰似离家灵堂初遇那夜,梁上飞檐划破的月光。

  最后一重台阶拾上,此时二人已到了祭坛位置,高台之上坐落着山神像。

  “表哥做什么这样大反应?”

  衣袖突然被檀秋祝紧紧拽住,离清缘笑吟吟看他,一只手伸了出去,轻轻抚上了对方的右眼,“表哥在镇妖司禁牢里剜自己血肉的模样,可比我在石室里做蛊人还要骇人多了。”

  “不一样。”檀秋祝轻轻摇了摇头,视线投向高台之上的山神像,“我不希望你要遭遇这些,阿缘。”

  山神像是用整块黑石凿成的,表面布满裂纹,被香火熏得发黑。开裂的嘴角残留着发黑的朱砂痕迹,眼睛部位嵌着的铜铃生了锈迹,风一吹就发出刺人的声响。

  而那膝盖处还有道明显的缺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砸出来的。

  “其实他们拜山神像的时候也挺有意思的。”离清缘踢开脚下碎石,慢慢悠悠走过去,抚摸着神像底座暗褐色的纹路,忽而饶有兴致发问,“表哥,你听过求神时头骨撞击青石的声音么?”

  离清缘突然拉过檀秋祝的食指,按向神像膝头某处凹陷:“那天他们三步一叩,九步一拜,血从石阶上一级一级淌下来,好多血啊,淋漓不尽的血,咚咚,咚咚.....”

  她幽幽轻叹一声:“最后却是在这尊泥胎脚边凝成血洼——只为高喊‘求山神赐还吾儿魂魄’。”

  当这句高喊与记忆中他十六岁的禁山重叠时,檀秋祝突然反扣住离清缘颤抖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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