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灵堂外的老槐树突然开始逆生长,枝干缩进地底,而底部的根系却翻转而上,向外扩张,似蟒蛇群在空中扭动。
灵堂中央翻转的棺材,香炉里倒悬的沉香,融化得速度异常快的蜡烛……
哗啦啦,离清缘前脚刚躲开在她头顶撒个不停的纸钱,后脚踩着的地板刹然就变成了天花板。
她才跳到垫棺材的长凳旁边,那长凳忽就裂开了细缝。裂缝里伸出半透明的手,正想一把拽住她的衣角。
香灰碗诡异地向上飘,离清缘猛抓过香灰碗,砸在那只半透明的手上。
那边的檀秋祝倒也没好到哪里去,他扯开染血的绶带,青铜碎渣已穿透腰间皮肉,扎得几近见骨。
他面无表情拽出一块碎片,掐诀念咒想止血。
但他指尖刚冒出一息流光,那流光竟控制不了方向,劈碎了灵堂牌位。
黑色粘液从牌位裂缝涌出,周边被溅到的纸钱突然跳起。
它们竟长出了獠牙,这会尖叫得声音颇大:“别碰我,疼死了!”
一切都荒谬得可怕。
但这些都不是最可怕的bug,出现的最可怕的bug是——
十六岁的檀秋祝虚影正从灵堂白幡后扑出来,抱着双臂冷笑看他们二人。
对,镜中世界的幻影们在檀秋祝强行催动禁术,差点把这里毁了后,能看见他们两个活人了。
“要算账你找他,别找我,不是我干的。”离清缘连忙后退,指一指那边还在止血的檀秋祝。
在封印了灵力的镜中世界强行催动禁术,此刻的檀秋祝已经颇为虚弱。
他倚着漆柱正咳嗽,血沫溅在柱身上立刻结晶成细碎镜片。
檀秋祝指尖凝着的咒诀荧光忽明忽暗,映得那本就苍白的脸如鬼如魅,竟更显出几分诡谲的昳丽。
“你找我么?”他又轻又柔地微笑。
“是你要毁了我的世界?”十六岁的檀秋祝虚影抬手接住飘落的纸钱,看向成年檀秋祝时声气更冷。
眼见二人对峙,离清缘继续后退,想要跃过门槛,无声无息踏出这个大门。
“表妹。”成年檀秋祝的视线却倏然一转,目光投向正接近灵堂大门处的离清缘。
他嚼着血沫笑了:“你想去哪呢?”
于是十六岁的檀秋祝也眯一眯眼,视线也投向离清缘。
“不行哦。”他摇了摇食指,轻声道,“姐姐怎么偷跑,真是不给我面子。”
瞬时,他手中的纸钱凝成锋利碎镜,化作生了獠牙的箭矢,直朝离清缘飞来。
离清缘赶忙抄起空中倒悬的香炉格挡,香灰泼在虚影衣摆上烧出焦痕。
她突然发现虚影腰间悬着块完整的青铜镜,似乎……和檀秋祝伤口里生长的碎片纹路颇像。
“檀秋祝,试试打碎那面镜子!”离清缘踹翻棺材板砸向虚影,“那是本命镜的投影!”
檀秋祝突然暴起。
他徒手抓住空中乱飞的锋利碎镜,镜上生出的尖锐獠牙扎得他掌心血肉模糊。黑色绶带甩出缠住虚影脚踝,将对方拽进翻转的棺材。
棺材盖轰然闭合的瞬间,离清缘咬破指尖,滴落的血珠浸染香炉。
香炉被压在了棺椁接缝处。
第73章
离清缘掷下的香炉刚压住棺材缝的刹那,灵堂四壁骤然扭曲,整个灵堂就开始崩塌。
她猛一回身,就想往门外冲,却被檀秋祝一把扯住了手臂。
“表妹怎么又想自己跑?”檀秋祝的语气听起来颇为幽怨,“你同那破剑圣来妖宫禁地时,可不是这样对他的。”
“现在是说这些的时候吗?”离清缘深吸了一口气,这会拽住了檀秋祝就往外冲。
二人刚冲到小院之中,脚下青砖突然拱起,离清缘脚下一滑,一个站不稳,差点往前一仰,栽倒在地。
情急之下,她赶忙伸手拽住眼前的老槐树倒悬的根系,暂时稳住了自己的身形。但那老槐树的树根却突然剧烈震颤一下,而后随风乱舞,在空子像鞭子似的抽过来。
那树根每条都有成年男子腰粗,树皮表面凸起小孩面容的纹路,正不断渗出黑水。
最粗的那条树根横扫过来,带起的腥风眼看就要扑到离清缘脸上,她急忙俯身一躲,跳到石桌旁。
没想那树根又一次朝她的方向抽来,带起的风把石桌都掀翻了。离清缘只好就地一滚,猛地窜到檀秋祝身后。
离清缘躲在他身后出声:“我们现在怎么出去?”
檀秋祝一抽腰间绶带,甩出缠住院墙檐角,扯着她往旁边躲:“小心点。”
树根砸在地上溅起碎石,划破檀秋祝的脖颈。滚热的血点溅到离清缘手上,烫得她浑身一颤。
“阿缘,找树根分叉的地方。”
檀秋祝猛咳出一口血,他后背的伤口似乎又裂开了,溢出的深红血迹浸染在墨黑衣袍之上,像一大片靡丽的碧桃花盛放。
离清缘眯眼细看,发现每条树根分叉处竟都嵌着青铜镜碎片。
离清缘摸出一把刚在灵堂里摸来的铜钱。
她捏着铜钱,咻,第一枚——直往树根左分叉处掷飞而去。
咻,第二枚——往树根中间分叉处掷飞而去。
咻,第三枚——往树根右边分叉处掷飞而去。
三枚铜钱封住树根的分叉处,铜钱上镌刻的符文钻入树根之中,那老槐树发出小孩哭似的惨叫,倒悬的根系嗖地缩回地里。
地下拱起的青砖也暂时恢复了平静,只是那根最粗的树根仍旧在半空中将收未收。
“走!”离清缘一拍檀秋祝的肩头,就要急急匆匆往外跑。
她回头一看,却发现离家小院的大门竟已经被不知道什么时候疯长的藤蔓缠满。
“那只能这样了。”檀秋祝勾了勾唇,倏然拽住院墙之上缠着的绶带,揽着人往怀里带,“阿缘,抓紧我。”
离清缘后腰撞上檀秋祝胸前伤口,血腥味混着他自身的浓烈香气直冲鼻腔。
她摸到绶带冰凉的缎面,伸手揽得更紧了檀秋祝的腰肢。
檀秋祝拽着绶带刚揽着离清缘离地半尺的刹那,脚下青砖突然剧烈拱起。
果不其然,下一秒,那根最粗的树根突然张开大口,十六岁幻影的半截身子从里面钻出来——
最大的一面青铜镜碎片竟镶嵌在树根内部。
十六岁幻影的八骨红伞伴随着镜子破碎的声音从里面窜出,直朝离清缘和檀秋祝二人飞来。
八骨红伞尖啸着劈开二人头顶的气流,好在这时二人已跃上墙头。
青铜镜“砰”地炸开,眼看那十六岁幻影就要全然从镜中钻出,离清缘当即一拔头顶金簪,犬齿咬住发簪的尾端,在指尖转出个银亮的弧光,割断半截绶带。
离清缘往下一看,院墙之下是粗硬的石砖地。
她突然歪头笑得露出唇边两个小小的梨涡:“这摔下去,还怪疼的。”话音未落,她突然抬膝顶向檀秋祝后腰。
于是她伸手一推面前的檀秋祝。
“太危险了,表哥——”离清缘笑眯眯的,尾音突然甜得能沁出蜜,指尖轻轻挠了挠他后颈,“你先下去,我殿后。”
*
青石板台阶覆满湿滑苔藓,月光从老旧的庙墙里淌进来,摇摇欲坠的残破牌匾悬在庙门上方,隐约可见被风吹雨蚀的“山神庙”三字。
呼啸的山风声自半掩的窗门间流入,山神庙后院废弃的厢房中,离清缘正点好一盏烛台,不远处的檀秋祝正靠着墙看她。
厢房中的物什已经几近全空,只剩一张供桌上还放着零星杂物,二人席地而坐,烛台被她点燃搁好,给幽暗的厢房内添了几点亮光。
“谈谈么?”离清缘直视檀秋祝那双漂亮的黧黑桃花眼,轻声开口。
“是该谈谈。”檀秋祝轻轻柔柔笑一声,而后道,“但,等等——”
“等什么?”离清缘回头看了一眼未全掩的窗台,准备起身,“那我先去关个窗,怪冷的。”
她还未起身,却忽觉手腕处一紧。
檀秋祝把两人的手腕用染血的绶带绑在了一起。
“你......”离清缘回头看一眼自己被绑住的手腕,这绶带其实系得并未太紧,她用力一扯便能扯开。
但最后,她只扯了扯嘴角,叹了口气,说:“真是闲得慌。”
“对。”檀秋祝勾了勾唇角,显然心情愉悦上了不少。
离清缘没言语,但檀秋祝手上动作还未停,已将那绶带在二人手腕间缠到第三圈。
那绸缎擦过离清缘腕骨时还带着体温,显然檀秋祝缠第三圈时正故意放慢动作,指节轻轻蹭过她跳动的脉搏。
他弯着眼笑:“阿缘还记得吗?当年你给我绣的定情香囊,用的也是这种金丝绦。”
烛台中的焰火摇曳着晃了两晃,突然爆了个灯花,半掩窗台中流泻而入的月光落在二人之间的绶带上。
“我忘了。”离清缘挣了挣手腕,绸带反而缠得更紧。烛火将她睫毛的影子投在檀秋祝渗血的锁骨上,随呼吸轻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