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厌拂满确实也就是这样一个太奇怪的人,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明明也是个修无情道的剑修,明明懂她顶没心肝,却仍旧愿意陪她玩这种感情游戏。
好奇怪。
真的好奇怪。
但可能是真的爱她吧。
虽然她一向不太信爱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它的存在太轻飘飘了,瞬息万变,转瞬即逝,远不如能抓在手中的力量让人安心。
厌拂满曾经也是这样教她的。
他说:“什么东西最重要?当然是力量。”
“困。”
不想再应付对方,离清缘便把整张脸埋进厌拂满的后背处,双手依旧环着他的腰肢,这是一种很具依赖意味的姿势,也是一种明显在糊弄的话术。
“刚刚在不周山里面,我差点死了,很累的。”她毫不心虚开始胡诌,闷在厌拂满后背处的声音还适时带了点鼻音,“我要睡一会。”
*
沧海剑穿梭云雾之间,抵达灵域与四境相接处。仙门四境,划为东西南北,东西南三境都各坐镇着一大仙府,仙府之下再林立着众多小门派。
但北境比较特殊,可能因为在二三十年前,此处并非完全的仙门,而是居住着一半凡人,这里只有负雪宗一处不大不小的宗门。
负雪宗位于长苍山之巅,云气飘渺,峻峭险陡,一条向上的索道直连山顶,上覆白雪皑皑,天梯般绝奇,仿若要直入云霄。
连峰去天,枯松倒挂,积雪几重深,石栈勾连着的那索道太陡峭,叫人只稍一眼便觉头晕眼花。
离清缘前世也来过负雪宗,但那时她并未见到过这条索道,是同厌拂满直接御剑上去的。
“到了。”厌拂满的声音响起来,他转头看一眼早在扫视四周的离清缘,嗤了声,“不是说困了么?”
“这条索道是干什么的?”离清缘选择性忽视了对方的话,只将目光从那条索道上扫过,剔透晶莹的一片白茫茫,于是没忍住问了出来。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负雪宗里都是剑修,人人都能御剑上山,这条索道置放在此处,真的有人会走么?
“这个么?”厌拂满的目光也扫过去,看一眼那条索道后,淡淡开口,“这是负雪道,每一任负雪宗弟子拜入宗门前,都要先不用任何灵力走过这条道。”
原来是门派试炼啊。
但怎么她前世来的时候,这条道已经不见了?
“如果你很好奇的话,你也可以去走走。”厌拂满见离清缘的目光一直在那索道上徘徊,便笑吟吟出声道,“但我记得上次新收
入门的师妹,走了整整三天才走完这条索道。”
师妹?
对,听到这个称谓,离清缘终于想起了一直忘记问厌拂满的一件事。在海渊村的秘境里,究竟是不是他本人来了?
还有她在那个秘境里,被派发的身份真的是他的小师妹吗?还是又是他在耍自己玩?
“师父。”
离清缘冷静叫对方一声,后说,“这个索道,我是不好奇的,但有一件事,我很好奇。”
“你想知道是什么吗?”
第58章
“我猜猜。”沧海剑往长苍山巅直御而去,厌拂满微一挑眉梢,道,“你要问我海渊村秘境的事?”
又是这样,一猜就中。
二人此时已经到了负雪宗的界碑处,离清缘跳下剑来,磨了磨牙,说:“所以你当时又是在耍我玩?”
“也没有。”
沧海剑收入鞘中,厌拂满抬眸看她,谪仙一样的面容上浮现出个带点顽劣意味的笑,“那会是真想杀你。”
想杀她又让狐九把水碧铃铛放她身上做什么?
这人的心思还真是捉摸不透。
这句话说完后,厌拂满抬手掐了个诀,界碑处缭绕的云雾散开,二人便并排往负雪宗内走。
离清缘扫一眼对方,胆子忽就大了,问:“那怎么没杀?”
“你很想我杀你?”半晌后,厌拂满冷笑一声,“你真的想死在我手上的话,我们可以换另一种方式。”
...怎么又绕进这个话题了。
离清缘不由自主摸了下自己的腰,感觉直到现在那处还阵阵酸痛。她故技重施,索性又扭过头去,当自己没说过话。
“杀了你,没什么意思,太简单了。”
离清缘要偏头,厌拂满便不让她偏头,他的手抚上她的后颈,略略加了点力道,逼她直视他。
“还是养着比较有意思。”他微微一笑。
*
十二扇殿门叠折,负雪宗内的敬识阁中,正东倒西歪睡了一片人。这些人皆身着蓝白服饰,一瞧便知都是负雪宗的弟子。
敬识阁,就是每个宗门内都会有的传道授课的地点,按理来说,未出师的弟子都应日日到此上课。
但负雪宗中人一向随意,十天的课有九天在逃,还有一天在敬识阁内睡大觉,并且不止弟子逃,授课的也逃。
更离谱的是,就连每日去敬识堂内授课的人,都是前一天才掷骨骰随机掷出来的。
负雪宗...就是这样一个随意到让前世的离清缘第一次来时,仿佛世界观都被震碎了的地方。
“哟,舍得回来了?”
二人在敬识阁门前驻足,忽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道女声,离清缘这才发现讲堂之上还坐着个人。
讲堂上置放着竹案,竹案上摞了一叠又一叠玉简书册,高得直接遮挡住了竹案后面坐着的那名女子。
她这会扔下手中的书册,站起身来,离清缘才发现是熟人。
乌发雪衣,发间别一支样式最朴素的木簪,剔透的琉璃耳坠打在脸颊两侧摇晃,映出一张清冷中略带英气的面容来。
绛晚。
“这句话应该更适合我问你。”离清缘身侧的厌拂满勾了勾唇,嗤了声,说,“你又怎么舍得回来?千灯雪呢?”
“不知道又逃哪里去了。”绛晚从讲堂的白玉阶上走下,往二人的方向来,她以手掩面,懒洋洋打了个哈欠,道,“不能逼太紧,过几日我再去抓他。”
这句话说完后,绛晚的目光便移到了站在厌拂满身侧的离清缘身上,她饶有兴味打量她半晌,说:“我认得你。”
“那天你和狐九在一起,她还被我的箭卡断了半截尾巴。”绛晚缓缓笑了声,又看厌拂满一眼,复而才道,“原来你是我们大师兄的人啊。”
厌拂满的人?
...勉强算是吧。
“我跟你说......”还不等离清缘回话,绛晚便手一伸,揽过了她的肩膀,竟是同她附耳私语起来,“你注意一点他,他是修无情道的。”
“修无情道的,自古都爱杀道侣证道。”绛晚悄悄说,“等你玩腻了就快跑吧,小心被他杀妻证道了。”
离清缘:“......”
你们负雪宗里人都这样吗?大师姐当着大师兄“道侣”的面,连加密传音都不用,就这样直接诋毁对方形象?
“绛晚。”厌拂满冷冷开了口,“你不怕明天我就去找千灯雪的话,就继续说。”
绛晚“哎”了一声,扬起眉梢:“你都把人带回来了,哪里会有时间去找千灯雪?”
厌拂满:“我传音给狐九,她自然会去找。”
“...行吧。”绛晚啧了声,后放开了揽着离清缘肩膀的手,把她往厌拂满的方向推,“还你,还你,斗不过你。”
离清缘这会脑子里还在思考负雪宗人到底是一群什么样的人,就算两世都来过这里,她还是会被他们整个宗门上下随意到诡异的生存态度震撼。
被绛晚这轻轻一推,她便还真落进了厌拂满怀里。
厌拂满很自然把手搁在她的两边肩膀处,用这种虚虚拢抱的姿势揽着她,而后口吻平静转了话题,问绛晚:“师父呢?回来没有?”
“怎么?”绛晚开口,“师父上次不是在传音玉简里宣布过你要有道侣了,他......”
人生的定律果然是提谁谁到。
绛晚一句话还没说完,门口就忽而出现了一名瞧上去年近六十的白胡子散修,对方一身褴褛,走的是破布乞丐风,这会手上还拿着一枚漆黑的圆形物品,嘴里正念念叨叨:“有眼无珠,有眼无珠,真是有眼无珠!”
“竟说老夫的东西都太丑了,像捡破烂捡来的。”千山道人正往敬识阁的方向过来,语气愤愤,“和我那个姓厌的大徒弟一样讨人嫌!真是讨人嫌!”
他只顾着看自己手里的留影镜,故而没注意到此刻敬识阁内正有三双眼睛齐刷刷盯着他。
直到千山道人抬步进了敬识阁内,厌拂满才冷不丁喊了他声:“师父。”
“...啊?谁在叫我?”千山道人终于把目光从手里的留影镜间移开,抬眼看见厌拂满的那一瞬,他的表情微妙地变化了一下。
“...大徒弟!哎!心肝大徒弟!”反应过来后,千山道人夸张地叫起来,“你怎么回来了?回来怎么也不跟师父说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