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反过来听，她是不是在强迫自己，要切断她和你之间的联系，无论是血脉上的，还是心灵上的……”
“你再这样下去，是要亲手把你养大了唯一的孩子推远，让她将来站在你面前对你说，她再也不会认你这个妈了吗？”
魏荞恳求里夹杂着愤慨的声音哀哀地再次响在了耳畔。
想到此刻，魏蓉几乎下意识地将何意拥抱在了怀里，越按越近，隔着胸腔，何意无声的抽泣直直传递到了心脏，终于，她也哭出了声音。
“意意……妈妈对不起你……”
“对不起……”
“妈妈……”何意的呼喊中夹杂着浓浓哭腔。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又似乎只过去了片刻。
何意依偎着妈妈，没有立刻起身，耳畔是妈妈前所未有温柔的声音，“我知道，你已经成年了，法律上你才成年了十几天……”
“但人的大脑前额叶其实到二十五才会真正成熟，哪怕到三十五，四十五，谁都有可能会因为年轻气盛做出错误的决定，承担这个错误带来的后果……”
“妈妈不是为自己辩解，只是想着……尽可能让你避免走上我曾走过的弯路……”
她长长叹了一声。
何意许久后也低低“嗯”地回应。
妈妈有些好笑接道，“那你还是和迟归谈恋爱了？”
何意嗖地从她怀里直起身来，哭得乱七八糟的一张小脸上尽是震惊。
“你怎么知道！？”
此刻门口忽然传来了敲门声，爸爸的声音在门外同步模糊响起。
妈妈随之起身到门口拧开把手开门。
“魏老师好。”
这熟悉得可怕的嗓音在门口清晰响起。
何意几乎弹跳式地从椅子上起身，恰好与门口逆光看来的那张几天不见的俊脸对视，他微微含笑，朝她小幅度地偏了偏头。
迟归！？
迟归究竟为什么会和她爸爸一块出现在她家门口啊？
在她上一秒才在妈妈面前暴露他们谈恋爱的事情这个时刻。
何意，快晕过去了。
第60章
迟归这天意外地醒得很早。
明明前一天的飞机很晚才到虞城，他收拾一番睡了约不到五个小时就精神抖擞起床，在家里帮佣阿姨连声热心提醒下，三下五除二解决了早餐，就开着车出门了。
一月里，京市在下大雪，是干脆鲜明的天气，但溪城却不一样，天刚亮时灰蒙蒙的，阴郁风雨里偶尔泄出一丝阳光，不过迟归的心情未受这天气半分影响。
晨起上班的行人，穿着熟悉校服奔向公交车站的学生，推着漆绿垃圾车在人行道边清扫着昨夜风雨里落下的大片枯叶的环卫工，迟归难得开始向车外观察这个世界，观察路过的陌生人们。
他正向着何意家的方向去。
其实没有和她约好见面的时间，但是并不影响他想要提前在她家外等她的心情。
何意家距离溪城一中不太远，那片小区里入住的多是本市公办学校的教职工，四周好几条老街，路边也多有各式热烟袅袅的早餐摊子，他坐在车里也都能嗅到些熟悉香气。
老街的路不太平整，四处能见蜿蜒一滩的雨后积水，映着一个颠倒的世界。
行人哪怕只从积水边沿路过，也容易溅得腿后跟一片泥点。
迟归开着车以极慢的速度从老街里穿过，尽力少扬起水帘给他们雪上加霜，他四处找寻着能够停车的空位，却在快要停进去时，目睹了路边的一场连环“事故”——
一辆电动车以绝对不符合老街节奏的速度嗖地穿过，路边行人纷纷向一侧避让，但偏偏某个下意识避让的人还背着个巨大包裹，一个极速转身，他的包裹堪比重量级外接骨架，直接将他身后另一个穿着正装文质彬彬正看着手机没太注意周遭环境的中年男子扇了一个趔趄，一屁股仰倒摔进了积水里。
迟归本是漫不经心将目光扫了过去，却在摔进积水里的那人叫痛的脸上定住了两秒。
这，这不是高一时带过他们地理课的何老师吗？
那就是——何意的爸爸？
迟归以生平最快的速度停好车冲了过去，刚好赶上将浑身泥泞哎呦叫痛的何老师半扶了起来。
“何老师，您没事吧？要不要送您去医院看看？”
“肇事者”也手要伸不伸的拘谨姿势在一旁立着，讷讷连问着没事吧。
何志远直起身半天来才终于视线对焦到不知道从哪儿敏捷冒出来的年轻男生身上，阴雨天的黯淡晨光下，他那张脸却显得格外耀眼夺目，还很……熟悉。
“你……是迟归呀？”
何志远了愣了一秒，才出声感叹。
溪城一中几乎就没有老师没听说过这个堪称一中建校以来最全面天才的学生，再加上那张再怎么守旧的老眼光也得赞上一句好相貌的脸，还有至今挂在教学楼上的庆祝他喜获A省理科状元的大红横幅，以及仍旧贴在校公告栏红榜上他那张傲气凛然的脸——
即使当初何志远只是高一文理分科前时给他们班代了几天地理课，他也对这孩子印象十分深刻。
“没事，没摔着……”
他朝背着大包等在一旁的那位摆了摆手，示意对方不必忧心自己会索要赔偿，可以走了，才又垂下头来看自己这一身狼狈样。
“唉，这还是得回家先换套衣服了……”
他叹了口气自言自语。
一旁他这位只带过几天的课的一身光鲜亮丽的学生微微俯身半扶着他，将他手里提着的公文包接了过去，语气恭谨又贴心。
“何老师，您家就住在这小区里对吧？我将您送到家里好了，摔跤就算当时没反应，但也有可能之后回过神来就会感觉到痛了……”
何志远盛情难却，“你家也在这附近吗？还是来找朋友玩的呀？”
“正好，去老师家吃个早饭……”
迟归同样恭敬不如从命，“谢谢何老师。”
“这一学期在清大的学习怎么样啊？以你的学习能力，在清大叉院想必也能如鱼得水，难有瓶颈吧？”
“绝大部分情况都还可以，就算遇到棘手的问题，也有老师和学长们帮忙，都能克服……”
“那就好那就好啊……”
一路随意聊着问着学习生活近况，何志远时时看向那张剑眉星目的俊脸，听着这孩子颇有条理的沉稳回答，不免心中怀疑一些老师对他的评价八成有误，这样谦逊有礼的孩子哪儿能看出来半分桀骜不驯的态度？
莫非是大学这半年的历练，满腔傲气也磨砺成熟了？
他乐呵呵猜测。
何志远领着迟归一块上楼，到了门口，他在兜中摸索两下才意识到自己原来没带钥匙，只得暗自庆幸老婆和女儿应该都在家，不然在学生面前就要丢人了……
开门的是他老婆，随之冲过来的是女儿。
“你怎么搞成这个样子了？”
魏蓉拧眉揪着他进来换鞋。
“刚刚在路边不小心摔进泥水里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
何意眼眶瞪大，在爸爸妈妈看不到的视野里用口型问迟归。
“意意，给迟归也拿双拖鞋。”
何志远不忘提醒，但显然他的提醒有点过晚，他女儿已经从玄关鞋柜里取出了双新拖鞋递给对方了。
“我得赶紧换套衣服出发，班车还有二十分钟就要开了……”
他匆匆将外套脱下，便冲向了主卧——他今早本来是要跟着学校的班车去参加一场研学讲座，会上他也需登台发言，这才穿着正装匆匆出门，谁料竟然刚出家门就有这一遭。
而刚换好拖鞋的迟归，直起身来，和自己的女朋友何意不约而同地面向她的母亲，迟归露出个含蓄有礼的笑容，微微颔首。
“魏老师好。”
*
何意窝在客厅的单人小沙发里，她的妈妈和迟归之间隔着一人距离对面坐在长沙发上，正以一种她半小时前无法想象的和谐友爱的氛围正在聊天。
“不错，我之前听带你们班的夏老师说过很多次，说你是数理方面的天才……”
“……老师夸张了……只是成绩还可以……”
“不用谦虚，这都是能够用数字量化的东西，非常明确，没有含糊的余地……”
十几分钟前，爸爸换好了衣服匆匆冲向玄关，临走前还笑着招呼迟归让他不必拘谨，又跟妈妈说这孩子还没吃早饭，让她给准备招待一下。
而妈妈也就真的几乎是前所未有的和蔼态度招呼迟归来餐桌边坐下，手速飞快给他煎了份蛋皮锅贴饺——她家冰箱里有一堆这样的冷冻半成品，端上来锅里现盛出来的热粥，爸爸腌的咸鸭蛋和酸辣萝卜等等摆到了他的面前。
“家里没准备什么东西，只能让你先将就着吃了啊。”
何意望着这样的魏女士，有些怀疑是不是她在半小时前同样被人魂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