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意也仍旧犹疑,悠悠一叹。
“我家情况你知道的,魏老师集权主义,我爸那边应该还好说,
我妈妈那边应该就……虽然我已经成年了上大学了,但在她眼里也还只是高中毕业了几个月而已……”
还有一件不能提的事——她家亲戚中曾有一个非常惨痛的先例。
她大爷爷也就是她亲爷爷的哥哥的孙女,一位比她大十多岁的堂姐,高中早恋时意外怀孕,害怕被家里知道,便偷着去小诊所打胎,结果不幸大出血,差点没命,她爸妈知道后领着老家的一帮叔伯兄弟们去男生家里抄家似地打砸一通,两家闹到了派出所,等于结下死仇,而那时风气比现在还保守许多,堂姐的事传遍县里村里,她也不肯再回学校上学,没多久堂姐一家子都南下打工去了,这么些年都没回来过几次。
只是这样血的教训自然是深刻烙在了每一位长辈的心里,她妈妈更是从小学起就三令五申,让她注意和男生保持一定距离,到了初中和高中时,就更是严防死守,生怕她被什么男生哄骗。
何意省略前言,就含糊说了句,“我妈妈一直很担心我被男生骗,发生一些……”
她停顿片刻,才终于想到了说辞,“发生一些要去医院的那种……危险事情……”
她这模棱两可的话,肖楠楠却是很快反应过来。
这家伙顿时大嗓门开始笑,“啊哈哈哈哈哈我们意宝还是这么纯情啊我的天……”
越笑越贼兮兮,肖楠楠凑到何意身边,刻意压低了声音,“你们俩……进展到哪一步了?开上车了吗?”
何意的脸庞瞬时间漫上大片绯红,她极快地否认,“当然没有了!!你在想什么呢?我们才在一起多久!”
“啧啧啧……”她“恶霸”似地挑起了何意的下巴,左右端详,“唉,真便宜那小子了……”
何意飞快将她作妖的手都扒拉下来,正色坐正,“你不要联想太多!我们都是保守派。”
肖楠楠猖狂大笑,笑到快喘不过来气。
“你是保守派,我信——”
“迟归他,就算我还没跟他正面打交道过,我也绝对不信他能是保守派……”
“世界上哪个男的能是保守派啊……和尚都知道还俗娶老婆呢!”
“你最好不要太天真啊意宝!”
“记住!”她抱紧何意的肩膀,严肃强调,“做好安全措施——”
“好了你!”何意再度将她的手都拉下来,垂着眼睫不肯看她,“我知道……”
“看你这纯情样,该不会你们到现在亲都没亲过吧?”
肖楠楠快惊呆了,甚至都开始有些敬佩迟归,“那我得叫一声迟归忍人了……”
“亲过……”
何意蚊子声般哼哼。
“什么?”肖楠楠手掌贴在耳后装作听不到的样子。
何意恼怒,伸手用抱枕砸她,“我说亲过!”
无论是他亲她,还是她亲他……
“哈哈哈哈哈哈好好好……你们的进度也不算为零……”肖楠楠笑得前仰后合,“好啊这下我错过的见证也不是很多了……”
何意面颊上的热度直到晚上,直到回家路上冬日寒风扫过面颊,才终于降了下去。
只是这时,迟归的消息却应时跳了出来。
迟归:[可以跟你打电话吗?]
想到片刻前被肖楠楠抓着聊了一堆十八禁话题,再看到迟归的消息,她竟然莫名有点心虚。
但她是越心虚越向前的类型,想着还没到家,刚好可以在路上跟他聊天,她便先拨了过去。
“怎么啦?有事吗?”
迟归的嗓音借由网络讯号在她的听筒里响起,像带着些细沙的颗粒,微微低哑,“没事就不可以跟你打电话吗?”
“你是不是回家后就忘记你京市还有一个男朋友了啊?”
何意半弯了腰闷笑,“干嘛说得这么委屈可怜……”
想了想今天醒来后到现在,一直忙着和肖楠楠聊天说话,似乎确实没有给他发消息,何意也只好半糊弄着将自己的“过错”糊弄过去。
“那你什么时候回溪城呀?”
“今天晚上。”
“啊?”何意本以为他至少会说还有几天,这下是真的惊到了,“这么快?”
迟归含笑的揶揄嗓音同步传来,“怎么?你这是不欢迎我回溪城?”
何意只自顾自笑,“好,那我就代表溪城欢迎你回家?”
“意意……”
恰在此时,何意的身后传来了更令她意想不到的声音,她猛地转过身来,魏女士那张略显疲倦但仍出奇美丽的脸便映入眼帘,她慌忙将手机塞进棉服的口袋里,习惯性站直了看向对方。
“妈妈……你是下班了吗?”
魏女士困倦眯着的眼稍稍睁开了些,“怎么还不回家,在外面打电话?”
何意本能地模糊重点,“……刚好接到的电话……所以……”
幸好,魏女士似乎没有精神再追问。
直到一起回家,她进了自己的房间后才将手机掏了出来,迟归那边已发过来的消息是:
[刚刚的声音是你妈妈吗?]
[还好吗?]
[安全回家了告诉我一声]
何意赶紧回复他:[刚刚和妈妈一块回家了,放心]
迟归:[明天早上可以来找你吗?]
何意在这条消息上犹豫了片刻,还是回复了[好呀]。
明天,是周一,应该不会遇见他爸爸妈妈的吧?
第二天早上她也起得很早,来到客厅时妈妈正在桌边吃早餐,见她出来也不惊讶,只是招呼她说锅里还有红枣粥,让她自己去舀来喝。
爸爸不见踪影,大概是已经去学校了。
她端了半碗粥坐到桌边,魏女士才抬头打量了她一下,随意问道。
“今天是要出去玩?”
这也没错,何意点头“嗯”了一声。
魏女士习惯性追问了句,“和肖楠楠一起?”
“嗯……是啊……”
何意埋头只顾喝粥——从小留下的本能反应,只要在魏女士面前说谎,不管大谎小谎,她都心虚无比。
“你知不知道,从小到大,你只要一说谎,就不敢看别人眼睛?”
“啊?——”何意倏地抬头。
魏女士倚着桌沿望她,脸上竟还带上了丝笑意,她甚至语调颇为好笑地开门见山道,“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何意直到此时才意识到,为什么爸爸和舅舅都说自己不仅长相,其实性子也大都遗传妈妈了。
这如出一辙的十足直白。
何意支支吾吾两下,还是老实承认了。
“是……”
魏女士放下手中碗筷,语重心长地叹了口气,“我知道,一直以来,我在你心里就是个蛮横专制的妈妈,无论是从小的学习,还是你长大的高考,我都独断专行,不给你选择……”
“这大半年来,我也……深深地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她起身过来,坐到了何意的身边,她的身上一直有一种何意说不清楚的香味,不是香水,也不是食物,就是那种忽隐忽现的独属于妈妈的香气。
似乎现在才注意到,她们之间的距离,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近了。
“你去京市上学的时候,不在家的时候,我才恍然大悟……”
“你不会永远在我身边,我也不可能永远挡在你面前,给你做我认为正确的选择……雏鸟总是要飞出窝的……我早该明白这个道理……”
她的眼底沉淀着饱经岁月的微光,就这样看着何意,似乎很久很久后才终于开口,“关于以前的事情,妈妈不顾你的想法替你做的决定,强行为你安排的种种,妈妈都想跟你说……”
她的手抚在何意的肩上,却不曾用一点儿力度,只是那样贴着,直到她手心的温度传递到了何意的臂膀。
“想跟你说,对不起……想跟我的女儿,何意,说对不起……”
“你还愿意原谅妈妈……”
“让妈妈有改正的机会吗……”
何意盯着她的眼睛,自己的眼眶鼻尖忽然就酸了,她
偏过头去,这才终于意识到,她其实没有自己想的那样洒脱,她那些深深埋藏于心的委屈难过,不是她自己说没关系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抹除,她需要一个情绪泄出出口,一个却无法由自己构建的出口。
魏蓉望着她这张几乎和自己是一个模板刻出来的面庞,不肯直面自己的委屈模样,偏过去看向一侧逐渐红了的眼眶,纤长睫毛也濡湿了的眼睛,头一次,真正的感到了心痛。
作为一个母亲的心痛。
……
“姐,你听听你孩子的想法吧?这么些年,不是你作为妈妈在指引着她,而是她作为孩子……一直在包容着你……”
“她说她不是你生命的延续,是客观的,她不会也不能承担你未尽的梦想的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