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
何意飞快回头。
逆光中迟归那张脸在明暗交界里,格外分明,他竖着衣领,半掩着的唇角仍噙着笑意。
“你回来了?!”
刹那间有星点落在她的眼里,闪烁着光,何意的语调也不自觉轻快上扬。
“怎么没有给我发消息?”
迟归往那只小雪人的身上也亲切安装了两支胳膊,才又习惯性牵起了何意的手,一同向前。
“想着你应该正在考试,所以就直接过来等你了。”
“嗯……那也没错……”
何意思考了一下他下飞机到学校的时间,往前推算,那会儿她确实在考试。
“还有,看看你会不会觉得惊喜?”
他扬唇笑,袒露本质小心思。
“惊喜程度100%。”
何意严谨给出数值。
“啧,随口说的数据来敷衍我吗?”
他故意不依不饶。
何意义正言辞,“我就是数据的唯一来源,一切解释权都归于我。”
迟归低首闷笑,“嗯,那你确实是‘唯一’来源。”
何意瞄他一眼,反手狠狠掐了把他的手掌心。
他们就这样随意朝前走着,也随意开口说着些漫无目的话。
“刚刚应该是你最后一门考试了吧?”
“嗯。”
“那,你哪天回溪城?”
“明天。”
这下迟归却显得十分意外,像没有预料到她这么快就要回去,“明天?你什么时候买的票?”
“圣诞节过后。”
准确来说,是圣诞节那天,她过生日那天,被家里人提醒的。
那会她窝在迟归家的客房被窝里,正因为片刻前的晚安吻神不思蜀时,忽地手机来了视频电话,将她飘走的三魂震醒过来。
仔细一看,原来是爸爸打过来的。
“意意,睡了吗?爸爸这么晚打电话有没有吵醒你?”
爸爸还没换上家居服,看背景是坐在客厅沙发上,似乎是从外面
刚刚才回来。
他将镜头偏转,一侧正坐着她妈妈,手上仍捧着手机,拧着眉头正飞快敲着字发送消息。
见手机转过来,她这才抬头,嘴角颇有些僵硬地上扬拧出了个不太明显的笑容。
“意意,我跟你爸今天有事回来的比较晚。”
魏女士说话的口吻像何意还睡在她自己的房间里,她只是推开了何意的房门。
不待何意回应,接着她又似乎是想起来了本要说的正题。
“今天是你生日,也是你十八岁成人礼,我跟你爸爸挑了一件礼物已经寄到了京市,这两天你注意快递……”
何意面对这样熟悉又陌生的妈妈有点不知道怎样接话,只好老实点头。
“祝我们家何意十八岁生日快乐!”
“祝你生日快乐!”
他们的声音隔着网络,在画面里渐次响起,何意忽地有点鼻酸。
“……嗯,谢谢妈妈爸爸。”
魏女士的目光也忽转忽移,没什么落脚点,“我看了下天气预报,这些天你们那儿越来越冷了,你出门一定要戴好围巾帽子手套口罩,尤其是刮大风的天气,觉得身体冷就立刻多喝点热水……”
“我知道的……”何意垂着眼睫,小声提醒,“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隔着屏幕,魏女士的目光也像终于顺利地落在了她的面庞上,开口竟有几分叹息,“嗯,你长大了,成年了,是大人了……”
想了想,何意也学着她叮嘱,“你和爸爸在家里也要注意,写教案改作业这些都不要熬夜做,总是熬夜身体也会垮的,你们……互相监督。”
爸爸的声音也适时在画面外笑着穿插进来。
“好,我一定好好监督你妈妈。”
魏女士习惯性白了他一眼,忽地眼神锐利地盯向何意的身后。
“你这不是在宿舍床上吧?”
何意吓得脸色僵住,几秒后才有些结结巴巴道,“在……在我朋友家……”
“今天圣诞节……我……”
啊啊啊要是让魏女士知道自己竟然睡在了男朋友家里,她一定会发怒到连夜打飞的来京市教训她的。
而且……魏女士甚至还不知道她已经冒天下之大不韪在大学里自己交了男朋友……
急中生智,何意嘴皮打结几次后,终于顺畅地将话说了下去,“……我们一块出来玩,有点晚了,就在她家睡了……”
魏女士眼里的狐疑仍未消散,只是也难得地不再追问,只是补上了句,“在别人家做客记得客气些,不要板着脸不理人……”
何意乖巧点头,“嗯嗯!”
“意意你回来的车票定好了吗?京市回溪城的高铁票要记得提前定,不像去溪城周边城市,能随走随买……”
爸爸的脸也温和笑着进入视频画面。
何意的思绪已经被唯恐被魏女士发现自己的大秘密这件事占据,对于爸爸的问话也只能做到应和,“嗯,知道啦!”
“日期定好了吗?试一考完就回来?”
谢天谢地,魏女士总算不再提她此刻究竟是在哪里的话题,何意此刻只余庆幸,已无暇去反驳她的其他建议。
“嗯,期末考试全部考完后就回来。”
魏女士像是已经背下来了台历,“全部考完,那就是……一月十六号?”
何意心里将期末周时间一推算,也迅速点头,“嗯嗯!”
……
终于……这通半年以来最艰难的视频通话结束了。
何意将两只手臂都掩在被子外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片刻前的旖旎画面已经从她脑海里被清了个干干净净,稀里糊涂地终于睡了过去。
直到今天她的男朋友发问她是什么时候买的票,她才想起来她根本没提。
但是他也没问,这根本不是自己的问题。
想到这里,何意便更加理直气壮了起来,只是迟归忽然竟有些可怜意味望她,先一步开口,“你不准备和我一起回去吗?”
何意错失反问先机,只好支支吾吾道,“到时候我爸妈会去车站接我……”
溪城高铁站毕竟是个小站,哪怕她和迟归前后脚分开出来,她也心虚会被魏女士那双火眼金睛看出来什么漏洞端倪。
只是她忘了,她的男朋友也同样长了一双火眼金睛。
迟归的口吻惆怅委婉,却一针见血,“原来,你还没有告诉你家人我是你男朋友……”
这……确实无法否认。
而他这样的语气,何意顿生十万分歉疚……
毕竟迟归已经和他家里人都公开说过自己,而她却在父母面前一个字都没有提过……
“可能还是我没有通过你的最终考核,综合素质还不够……”
他这样故意委屈巴巴的口吻,何意忍不住还是笑了,“好了你,装可怜要有限度。”
什么综合素质不够……他还不够,那怎样才够?
但是该哄的话还是要说,何意真心实意道,“我爸爸妈妈都在家里夸过你——”
这倒绝不是假话,溪城一中应该不存在没有私下夸过迟归的老师。
老师们最想要的孩子排行榜上,他一定断层第一。
“只不过,关于我们谈恋爱的这件事我准备回家后当面和爸爸妈妈说……”
因为她实在没有勇气隔着电话说。
何意不免有些沮丧地将脑袋垂了下去。
见她这张平时总是冷清的一张脸上竟也出现这样这样可怜可爱的神情,迟归忍不住一双手托着她被寒风浸得冰凉的脸蛋,望着她的目光十足温柔。
“好啦,我逗你的,没有说一定要和你一块回去……”
“我在实验室有些事情还要处理,下周才会回溪城……”
“至于关于你什么时候将我介绍给你的爸爸妈妈,不用着急,按照你的节奏来就可以。”
何意有点不太确定他是不是为了给自己减轻心理负担才这样说,但还是稍稍松了口气,抿着唇笑了,同样点了点头。
第二天上午,何意拎着小箱子从宿舍楼下来,迟归已站在门口将她的箱子接了过去放进车后备箱,上车后不久,何意不由侧过脸去看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不免有些感慨。
“这一学期过得好快……但开学前的日子又好像很遥远……”
开学前,她倚着迟归的肩膀在高铁上睡醒过来那刻似乎已经像是上个世纪。
“嗯,是很快……快到难以置信……”
快到他也料不到会有这样的时刻,他开着车,而副驾驶座的她带着浅淡的笑就这样长长久久地注视着他,一刻都像永久。
“上车后,到家了都给我发消息。”
进站口外,迟归将她拥在怀里,习惯性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间,嗓音低柔,好一会儿才松开。
“溪城见。”
回溪城的高铁上,何意仍旧昏昏欲睡,只是这次在小包中带了个颈枕,总算不必东倒西歪到陌生人的肩膀上,缺点是下车时她的头发也被折腾的蓬乱无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