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做是曾经的何意，只怕心里又要有些不耐烦起来，毕竟作为孩子最讨厌的事情之一就是大人将自己已知的事实又来教育一通。
近来她却心态放平，学会了从另一个角度去看问题，“妈妈你是怎么知道的？是在网上查到的吗？还是问了其他老师？”
重高骨干教师的圈子里随便绕几圈也能找到不少名校生，问点无伤大雅的消息一般都很快。
魏女士的脸上忽地有些不自然起来，稍稍将脸偏到了另一边，“当然得问问，万一你要是漏掉了什么重点，对你接下来几年都有影响……”
隔着屏幕，隔着一千多公里的遥远距离，何意仿佛第一次认识到了妈妈是怎样的性格。
或许和她有话直说，直接切入问句才是最好的方式。
“嗯，我知道了。”
她直直注视着妈妈，点了点头。
*
一周的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又是万众期待的周五。
何意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那句[明天见]看了许久，才阖上眼睛，将被子拉到下巴，挂着一丝残留的笑意，沉入梦乡。
次日上午，她照旧还在挑出门的衣服的时候，她的室友们就格外机敏地围了过来。
“咦，咱们寝花有约会啊？”
“欸你们去哪里哪里？”
何意做好了她们大概率又要坏笑的准备，简短回答，“我跟迟归约好了一块去看音乐剧。”
“啧啧，你俩这约会可真够阳春白雪的……”
白芷溪眯成一条缝睡意还没消的脸这下倒是清醒了几分，“第一次约会啊，用不用再给你化个妆做个造型？”
何意见她下一秒就要倒回床上呼呼大睡的脸蛋，不由笑着摇头，“白姐你还是继续补觉吧，我自己来就好……”
军训结束没多久的时候，白姐就已经在寝室里开了白芷溪美妆课程，三位学生中两位纯小白，即何意和陶苑按照她的建议各自采买了些基础必备的化妆品，诸如粉底液散粉腮红眉笔口红之类，在课上认真学习后已经能给自己化点还算体面的淡妆了——林宇晗则例外，这种有基础的学员上的是进阶版本的课程。
白姐针对她的脸的定制型化妆教学内容犹在耳畔。
“你这种中了不少基因彩票的美女呢，除非专业化妆师给你画点镜头妆，日常妆自己动手的话其实没有什么要画的……”
“薄薄涂一点粉底液，扑上散粉，打上淡淡的腮红，眼妆就上下扫一点阴影，带着鼻影修容一起，最后口红也选个适合你的颜色，就完全够用啦……”
她还热心地托着她那一盘各色鲜明的口红挨个比对，“清纯冷淡风就继续涂这个豆沙色系好了……”
何意望着化妆镜中的自己，将那支新买的口红轻轻点涂在双唇上，不太熟练地抿了抿，注视了几秒后，摇头笑了。
[我在楼下等你]
迟归的消息弹了出来。
何意开始加快速度收拾变得有点乱糟糟的桌面。
又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不用着急，我不小心提前到了而已]
这家伙，在自己头顶装了监控了吗？
何意在门口的穿衣镜前小幅度转了一圈，确认自己的穿搭没有问题，才终于出门，屋里是室友们此起彼伏的嬉笑声。
“约会顺利～～”
“今晚官宣～～～”
她匆匆下楼后，刚出宿舍楼门就朝四周扫了一圈，却没有见到那个无论在哪里都格外显眼的身影。
迟归呢？
正在此时，停在路边的一辆白色轿车缓缓摇下了车窗，露出了迟归那张似乎格外容光焕发的脸，他冲自己挥了挥手。
何意满是惊讶，小跑几步到了车前，望着坐在驾驶座上仿佛与往日的气质颇有些不同的迟归，思考了几秒后还是没有找到合适的形容词。
“你怎么开车来了呀？”
清大里不乏各式各样的富二代，也有不少开车出入的学生，但是据何意所知，迟归似乎并不是这一类人，平时也没见他开车出行过。
迟归似乎并不觉得这有哪里奇怪的，只是理所应当道，“今天出去开车比较方便。”
他一手扶在方向盘上，头朝何意的方向偏了下，含笑道，“上车吧。”
何意认为自己惊诧的
反应可能有点过大，便“哦”了一声转到另一边，车门已经是开着的状态，她轻松坐到了副驾驶上，隐隐约约嗅到了股诱人的香气，早晨起来只吃个块巧克力饼干垫了垫的肚子立刻便觉饿了。
而侧过身去，迟归恰好将一袋金黄色的正冒着热腾腾香气的东西递给了自己，逆光里他的面庞如雕如刻，目光却很温柔。
“要是你饿了的话可以吃点这个先垫一下，上次在小叔家的时候听说你还挺喜欢吃小区门口那家……”
“……煎饼果子？”何意这下早已从惊诧转做惊喜，弯唇笑着接了过去。
毫不客气地咬了几口后，才注意到迟归的目光似乎一直落在自己身上没有移开过，她嚼动的动作暂停住——自己是不是表现得有点太馋了。
但是，饿是无法掩饰的本能呀。
“怎么了，是噎着了吗？”
迟归忙问，很快将一旁立着的水拧开递给了她。
何意只好用手背半掩着嘴唇，慢慢咽了下去，盯着他看了几秒，不由笑得更加明显了起来。
“你有点像……”
“嗯？”
“哆啦A梦。”
随手都能递出来她需要的东西。
迟归轻笑了声，“好，最好我能有那么万能。”
“系上安全带吧。”他将副驾驶座的安全带往下抽了些，把卡扣递给了何意。
何意边侧过去系，脑海里不合时宜地出现了一些偶像剧中的画面，男主角倾身过去半拥着女主角给她系安全带的场景，无限靠近，暧昧至极。
她赶紧劝自己的大脑停止脑补，坐直了身体，端正神色，假装自己根本没有想过这些桃色场景。
啊，幸好迟归没有效仿。
也幸好他不会读心。
迟归另一只手再度扶上方向盘，目视着前方，随意开口，“那我们就出发吧。”
何意不由循声看向了他，校内车辆前进的速度很是缓慢，但枝杈树叶间被切碎的光影一帧帧从车窗口落在迟归的身侧，他的轮廓在明暗里不停交替，却每一幕都令人意犹未尽。
“你今天去了你小叔家了吗？”
迟归偏头看她一眼，“嗯，去找他借车的。”
何意没再开口说话了，只是静悄悄地看他，奇怪，近来与他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她本以为对迟归的外形已经有了比较高的免疫力，但开车时的他，望向前方时冷淡没有表情，微垂的眉眼，锋利的眼尾弧线乃至下颌线，好像都格外有吸引力。
她赶紧也学他目视前方，一本正经，绝不能暴露自己在背地里悄悄舔颜的真相。
“怎么不说话了？”
迟归倒是笑了声。
“感觉不能影响你开车。”
何意为自己这个冠冕堂皇的借口默默叫绝。
“那我得感谢你的贴心了？”
迟归话音上扬，又是揶揄的语调。
正是转弯出学校大门驶向大路的时刻，加快速度的瞬间，车窗口进来的风倏忽吹起他前额的碎发，声音也被风刮得远了些，像来自看得见的远山，他忽地勾起唇角肆意笑了。
“放心，我的车技没有那么烂。”
何意偏着头望他，久久出神。
他们大概一小时左右抵达首都艺术中心，在附近随意解决了中餐，又在广场上散步了几圈后，时间就渐渐临近音乐剧开场了。
他们要看的音乐剧名叫《罗兰玫瑰》，光听名字就能大概感受到一些时代氛围，何意来之前还稍微做了些功课，她是个不怎么害怕剧透的人，反过来说她害怕出现完全超出她预料的故事——那很有可能是她无法接受的走向与结局。
这种以欧洲中世纪的作品改编成的音乐剧，从布景开始就相当有那个时代的质感，第一幕的开场是舞台中央矗立着三座仿罗马式拱门，四周一排立柱上分别悬挂着正燃烧火焰的铸铁吊篮，两侧各立一座修道院式阶梯合唱席，一群修士手持蜡烛正在高高低低吟唱。
在这吟唱声中，一道男高音极其洪亮粗粝地响起，披散着棕发，穿着破落的铠甲，佩戴着把断剑的男主人公罗兰登场，这一段用的据说是用法语起调在唱，何意听不懂，只见另一侧的大显示屏上黑暗里现出一排歌词的翻译——“即使割断我的头颅，挖出我的心脏，也不能真正断绝我对塔尔曼王国的忠心热忱……”
开场即是主人公——洛林公爵之子，圣殿骑士团继承人罗兰被污蔑为“巴斯克异教徒的叛国者”，而后被逐出王都，心灰意冷准备在修道院中苦修祷告了此残生。但有逃亡而来的旧日忠仆告知他一切都只是他的叔父查理曼国王想要除去他的阴谋，此刻国王的追兵即将抵达修道院，罗兰从不可置信到悲愤交加，从此踏上了逃亡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