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意点头挥手回应,慢了她们几步下楼,正午的阳光炽烈无比,她微微眯了眼睛,眼前变得模糊,再度清晰时视野中多了一个颀长身影,他仍旧立在辆单车旁,遥遥望向自己,这一幕有些似曾相识。
“你今天的单车没有坏吗?”
她的脸上浮着浅浅笑意,却又故作一本正经问,目光仔细打量着迟归在光里堪称璀璨的面孔,试图从其中发现一些心虚的蛛丝马迹。
但迟归毕竟是迟归,她怀疑他真的是传说中泰山崩于眼前也面不改色的那种人,只见他一张脸上隐隐带笑,看不出一丝异样,坦然接受了她的“慰问”。
“毕竟上次已经彻底修好了。”
他左右打量一圈,反倒颇有几分诧异问她。
“你一直都是步行来上课的吗?”
清大占地面积是尽人皆知的大,校内学生几乎人手一件的“时尚单品”就是自行车,不然就时常会面临步行两千米去上课这样的局面。
经管大楼距离紫荆宿舍楼绝不算近,他才有此一问。
何意摇头,“我每周会在天气好的那天扫共享单车过来,下课后再散步走回去。”
迟归的目光瞥过他以防万一新安装的车后座,以及包中悄悄带上的坐垫,暗道自己漏算了可能性。
他回过神来,若无其事继续道,“我和你一起走回去吧,也当作锻炼了。”
何意垂下脑袋,在他看不到的位置唇角翘起的弧度更明显了些。
“嗯。”
他们沿着大路一边,不紧不慢朝前,正午的阳光为所有人都镀了一层鎏金光彩,却是独属于秋日的醇厚温度。
何意今天穿了件衣袖垂着流苏的针织外套,行走间随风飘摇,同她散落的长发跳跃着同样的节奏,她的指尖无意识地缠着流苏,心情却不复从前那样心未落到实处的紧张,只是纯粹的轻盈愉快。
“你平时既打篮球,又去轮滑,还要跳舞,运动量应该很充足吧?”
这种时候她发现好像大脑不需要经过那个痛苦的找话题的过程,嘴巴自然而然就说出了一些寒暄“废话”出来。
迟归却并不将这当做废话,倒是认真回答了一长串。
“篮球的话并不是每周都会打,之前新生杯比赛期间训练的比较多,轮滑也是偶尔去社团活动才会滑,至于跳舞,开学后就没再跳了,因为舞房还在装修。”
何意便顺其自然地问道,“学校好像也有舞房的吧,还有舞蹈社,你怎么不去那里跳呢?毕竟高中的时候你也在舞蹈社练舞。”
这样的问题前几天迟归才回答过类似的版本,这会他意识到了,那天他在饭桌上借机澄清的时候,何意恰好不在。
迟归没有立即回答,这令何意心底悄悄叮铃一声,有些熟悉的情绪似乎要冒头上涌——她是不是不应该提起高中那会的事情呢。
这几天里她已经没再想过迟归与罗西桥学姐之间的事情,她想每个人都有过去,每个人都有秘密,就像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勇气坦诚那一年半的暗恋,迟归既然没有主动去说,那总有他的道理。
毕竟是她没有参与过的过去,她也无权置喙太多。
她目视前方,走路向来不东张西望,这是她从小被培养起来的习惯,所以没有注意到迟归的面庞已经侧向了她的方向。
“我有个朋友叫唐旭,高一的时候不知道是看了什么电影电视剧,开始幻想自己是一代舞王,称霸溪城一中……”
迟归的嗓音清冽含笑,总是一开腔就将何意的注意力吸引过去——听起来是要爆料什么糗事笑料的开场。
“他报名参加社团的时候,几乎被秒拒——”
何意好奇看他,不由追问,“为什么?”
迟归用竭力客观的口吻,“他有严重的肢体不协调,动起来根本左右不分,大脑小脑都支配不了四肢……”
何意扑哧笑了。
哪儿有这么说自己朋友的……
“但是他又不知道中了什么邪,非就想要进社团,一有空就去缠着当时的社长……”
“社长没办法只好敷衍他说,如果把我也拉进舞蹈社,就能让唐旭做我的赠品一起进社……”
“哈哈哈……什么叫赠品啊……”
在他们高铁相遇以来,这还是何意第一次在他面前大笑出了声,原来这时她的双眼会弯成两枚闪烁着光的半月牙,淡粉的唇角两侧也会多出来明显的双弧,露出洁白的牙齿,微微鼓起的莹白脸颊在日光下泛着浅浅的绯色。
有点像微微融化的冰淇淋,冰凉,但甜。
“总之,唐旭跑来我这里一哭二闹三上吊地发疯,我本着最后的人道主义就陪他一起进社了……”
“后来不知怎么地,来围观我们的人越来越多,渐渐影响到了大家练舞……”
何意绷不住笑意,迟归什么时候也学会了这么谦逊。
能因为什么?当然是因为他——
以迟归当时在溪城一中如日中天的人气,校内迷妹和追星团也差不了多少,舞蹈社的日程早已众人皆知,更有线人放出他每天的“个人行程”,迷妹们就提前蹲守围观拍照录视频,几乎不会落下任何一场。
“所以高三开学我就退社了。”
他最后简短总结,只是话锋又一转,“但除此之外,我退社还有个原因。”
“我在舞蹈社期间,学校里总会传出一些荒谬的谣言……”
何意的笑容微微凝结,心头突兀地一跳,他说的难道是——
“例如说我进社是为了追求什么人,退社也因为她……”
还未指名道姓,但何意一清二楚,这说的是谁。
“我不知道你是否也听说过这些,但是我和罗西桥,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关系,甚至并不熟悉,还有一些矛盾。”
迟归终于绕到正题,极其郑重其事向何意强调。
“我刚入舞蹈社的时候,只是和大家,也包括她在内一起练过几次舞。她曾向我表示过好感,但是我拒绝了,后来她私下和朋友一起威胁暗示社团里其他和我只是正常交流过的女同学,不准她们再接近我,刚好被我撞见。”
他没有再往下说,但何意已经听出了隐含的意思,她几乎难以想象罗西桥学姐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尽管不相熟,但即使远观时对方给人留下的也是大方爽朗广结好友的印象,与那种传闻中的校园霸凌者的阴暗狠厉形象截然相反。
迟归的语调平淡直述,听不出具体的愤怒或嫌恶,像是漠不关心,又像是旁观视角。
“如果她在你面前说过有关于我的任何话,都不必相信。”
他顿了顿,“她很擅长蒙太奇式谎言,差点都骗过了我妈,以为我在和她交往。”
他妈妈沈女士的社交圈他一向不会过问,所以也就并不清楚,原来罗西桥的母亲而后他妈妈有过几次业务往来,算得上半个熟人。
在他因为目睹罗西桥率众欺凌同学的现场后彻底对其视而不见没多久,她还跟着她母亲来迟家做客,甚至堂而皇之当众暗示她和自己的关系非凡,他那个一心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多点普通人类感情的单纯妈妈已经信了大半,已经和对方手握手开始交流起他的幼时事迹。
幸好那天他刚巧回家赶上这荒谬现场,才能及时拆穿。
说到这里,迟归生平第一次意识到了什么叫自证陷阱,也意识到了罗西桥为什么在外面总是那样无往不利——
她曾随口说出的大大小小的谎言,当事者要么只知道转述版本不清楚具体细节,要么追究时会被嫌小题大做,从而无从反驳或者即使反驳也会被认为是心虚。
谁让谎言者那样光明正大,又具有她撒谎的那个社交圈里的权威地位呢?
“如果她在你面前说过有关于我的任何话……”
何意脑海里迅速闪过与罗西桥对话过的那几次的画面,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对方看似是很友好地与她交流,她的心中却总下意识地后退,不愿靠近了。
她本以为自己只是出于一种“情敌”式的嫉妒才总想远离,原来是因为她的神情语言里还包含着一种微妙的令人不适的暗示与“威胁”。
想到此,她的心里那块大石被彻底搬开,曾如影随形的那样沉甸甸的感觉在他这几句解释里也就风消云散。
何意不是一个过分爱钻牛角尖的人,事情只要已经知道始末,就像脓疮被割开挤清了脓水,那就必然要往恢复的方向而去,她也就不必再刨根问底。
她重新露出了笑,随意摇了摇头,“那就不用再提了。”
“我也不会相信的。”
我也不会再相信的。
他们相处的时光里也自然用不上花大片篇幅去描述不相干的人或事,她的时间还是花在她在乎的重要的人身上吧。
这是这样的话说出口来实在很羞耻,何意只是望着迟归,和他自始至终直白却温柔的目光对视,期望他动用他广受称赞的大脑,读到自己的心意。